昔日壯麗蜿蜒的南加州海岸，如今卻堆滿了焚燒後的居家用品，廢棄物上可能有化學毒物。攝影／門海梅（Jamei Puerta）
身著厚重的雪白色防護衣，頭戴黑色呼吸罩和護目鏡，手持各式勘探工具，政府委派的專業清潔人員們全副武裝，穿梭在山火肆虐後的廢墟中清理著極具危險的污染物⋯⋯為避免大眾在防護不當的情況下接觸有毒物質，在洛杉磯山火發生後的三週內，政府封鎖重災區，僅允許返家取用物品的居民做短暫停留。對此，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氣候科學家丹尼爾·斯溫（Daniel Swai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 為大眾敲響警鐘：「大規模災難和山火會造成健康的危害、疾病，有時甚至死亡，所帶來的重創是長遠的，並不僅止於當下不幸罹難或受傷的人。」
◎毒性作用
加州居民對山火並不陌生，但大多數都發生在人煙較稀少的山區，然而這次山火卻波及到加州人口最多、經濟最發達的大洛杉磯都會區（Greater Los Angeles），近兩萬座建物被毀，其中大量的建築材料、塑料、燃料及其他化學製品經過焚燒所產生的污染物，將在未來對自然環境和居民健康產生難以估算的危害。
「典型的森林野火在焚燒後所產生的空氣污染，會在人群中引起流淚、咳嗽、頭痛和胸痛等健康問題，但城市的建築物焚燒後會產生更多有毒的化學物質，在被人體吸入後，除了常見的危害外，還會產生更多的毒性作用。」南加州大學凱克醫學院的肺病學家理查德·卡斯特里奧塔（Richard Castriotta,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s Keck School of Medicine）說。
光拿儲電量高的鋰電池來說，近年來廣泛使用在電動車、手提電腦、手機、監視器等，燃燒後會釋放出具有強烈腐蝕性、無色無味的氟化氫（hydrogen fluoride）劇毒物，若不慎接觸，會造成嚴重皮膚、眼睛和呼吸道灼傷；又如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阻燃劑（常見於建築材料、家具和電子設備中）經過燃燒會產生一氧化碳、氰化氫、鹵酸（氯化氫、溴化氫）等有害氣體，大量吸入後，短期內會刺激眼睛和呼吸道，並可能造成內分泌紊亂、生殖問題及癌症等長期健康問題。
目前洛杉磯地區因山火導致的空氣污染，比簡單的森林火災要嚴重得多。
「每個人都有危險，但對於患有肺病、心臟病、糖尿病和免疫力低下的人來說，情況會更糟。」理查德指出，這些彌散在空氣中的氯、鉛、石棉和氮氧化物等有毒物質，還會對人體的免疫系統造成影響：「免疫功能受損後，人體感染肺炎、流感、新冠肺炎和支氣管炎等呼吸道疾病的可能性會變得更高；而那些患有氣喘、慢性阻塞性肺病、肺纖維化和心臟病等慢性病的病人，會有加重病情的風險。」
「夏威夷大學經濟研究組織」（University of Hawaii Economic Research Organization， 簡稱：UHERO）對2023年茂宜島野火（Maui Fire）的研究表明，長期接觸煙霧和灰燼的居民，心臟、腎臟和精神健康問題顯著增加。而洛杉磯山火燃燒的面積是茂宜野火近八倍，所造成的空氣污染，對居民的長期健康影響將難以估量。
目前針對洛杉磯山火所造成的長期污染及危害的調查才開始起步，但可以確定的是，有毒物質將附著在空氣中的懸浮微粒，逐漸沉澱至水源、土壤和灰塵裡，當人們返家重建的過程中，具有揮發性的有毒物質可能會再次懸浮，成為污染源。
因此，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肺部疾病專家雷扎·羅納吉（Reza Ronaghi）建議，任何進入災區的人都應盡可能佩戴N95口罩或呼吸器，並用護目鏡來保護眼睛（緊急情況下，可用滑雪鏡或蛙鏡代替），穿戴手套、靴子及長袖長褲，在離開災區後，將受到污染的衣物脫下，並在到家後立即清洗，以避免將危害帶入生活空間。而對災後繼續在災區附近居住的人，曾參與科羅拉多州都會型火災「馬歇爾大火」（Marshall Fire, 2021-2022）煙霧研究的科琳·里德（Colleen Reid），則建議大家在家中長時間開啟空氣清淨機，更換家中的紡織製品，並徹底清潔所有暴露在空氣中的物品，在清潔時，穿戴上手套、長袖衣服和褲子。
◎山火加速氣候變遷
除了威脅著人們的健康，都會型山火災後看不見的黑色大手，更將加速氣候變遷，導致規模更大、更頻繁、也更致命的天災。
發生山火時，城市建築和化石燃料在焚燒過程中會釋放大量的碳，除此之外，植物在生長過程中吸收的碳，也會在山火時迅速流失到大氣中，增加溫室氣體濃度，加劇地球變暖，導致更嚴重的極端氣候，未來會更頻繁地發生山火，形成惡性循環。
實際上，在地中海氣候的影響下，加州夏季炎熱乾燥，冬季溫和多雨，所以山火在每年的夏季屢見不鮮，通常從六、七月開始，可延續至十月。隨後秋冬季節，「聖塔安納焚風」（Santa Ana winds）吹起，但通常此時加州的第一場冬雨也在十一月到來，讓大部分處於休眠狀態的植被煥發活力，溫潤潮濕的氣候也會阻擋聖塔安娜焚風引發大規模山火的能力，因此洛杉磯冬季罕有山火發生。
然而近幾年來加州氣候反常，使得2022年至2024年的冬季格外潮濕多雨，光2024年二月的降雨量就是1991年至2020年同期平均降雨量的五倍之高，導致加州植被瘋長；但到了2024年的四月至十二月，加州又經歷了創紀錄的乾熱的夏季，去年十月以來的降雨量，僅有正常降雨量的4%左右，致使先前瘋長的植被乾枯脫水，成為山火的天然助燃劑。
溫暖的氣候會導致相對濕度降低，低濕度再加上強風會從已經乾燥的植被中吸走更多水分，增加其可燃性。一旦著火，強風會助長火勢，而在陡峭的地形中火勢會燃燒得更猛烈、移動得更快。
大量的易燃植被、乾燥的氣候，以及高達八十到一百英哩陣風時速的聖塔安娜焚風——這些引爆南加州大規模山火的因素全部到位。
實線：2024年降雨量／虛線：1991年到2020年平均降雨量
「在那種天氣條件下，我們無法阻止如此大規模的火災。」洛杉磯消防局發言人瑪格麗特·斯圖爾特（Margaret Stewart）表示，火災發生當下的極端大風，阻礙了直昇機救火。
而災難一波才平一波又起，洛杉磯山火被完全控制才不到兩週，2025年2月13日，一場暴雨突然來襲，據測算，洛杉磯當日的降雨量超過過去九個月的總和，少了植被的焦土在大雨衝刷下形成泥石流，夾雜著種種化學毒物、重金屬、塑膠微粒等，阻斷了馬里布到太平洋斷崖區的沿海高速公路、衝進了海洋，也滲入地下水。這讓環境保護組織憂心，陸地上的災難降臨海洋，極可能污染食物鏈。
極端火災和暴雨輪番打擊，多重災害的背後，是全球溫室效應。
根據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研究，隨著全球平均氣溫每上升華氏一度，暴雨天氣的降水量就會增加4%；由此推算，自工業時代以來，全球氣溫已經上升了華氏2.7度，暴雨天氣的降水量則增加了約10%至11%——這是因為，天空像一塊吸水的海綿，隨著氣溫升高，天空的吸水能力會越來越強，到了雨季，吸飽水的天空會釋放更多的水，導致更強烈的降雨或洪水；而到了旱季，天空會從陸地上吸收更多的水分，導致更嚴重的乾旱。
正因如此，近年來加州的乾旱、山火及暴雨等極端天氣接踵而來；更糟的是，像洛杉磯山火這樣大規模的城市火災發生後，將釋放大量的溫室氣體，加劇氣候變遷。
世界氣候歸因組織（World Weather Attribution）預測，如果全球暖化無法減緩，到2100年，洛杉磯地區出現此類火災的可能性，將比工業時代前高出約80%。
接二連三的氣候災害，是來自大自然的迅猛反撲，亦是對人類敲響的警鐘——在人們整理好悲傷的情緒後，是否能加快腳步、應對挑戰，擁抱再生能源、減少浪費降低碳量排放或是改變多肉的飲食習慣⋯⋯在更嚴重的災難來臨前，做出改變！正如歐洲中期天氣預報中心主任卡洛·布翁坦波（Carlo Buontempo, European Center for Medium-Range Weather Forecasts）所言：「儘管氣候變遷帶來了嚴峻挑戰，但我們並非無能為力。人類掌握著自己的命運，迅速果斷的行動，將會改變未來氣候的軌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