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六十，2026年5月7日至9日，慈濟攜手哈佛大學展開《應用佛法與當代菩薩道：前瞻佛教的未來》慈濟共善學思會，打造佛教界一個的重要對話空間，闡述佛法經典核心精神和佛教如何走入當代回應世間苦難，從慈善、環保、醫療、人文美學、建築等面向深入探討。圖片來源／慈濟美國總會文史室
採訪／宋小可、范婷、海克特（Héctor Muniente）、飛睿丹（Daniel Ferrara）
撰文／宋小可
編輯／王偉齡
五月初的麻省劍橋（Cambridge, MA），哈佛大學希利斯學生中心（Student Organization Center at Hilles, Harvard University）在清晨柔和的陽光裡迎接來自七個國家超過五十位佛教學者、宗教實踐者與人文學者。
千年前的佛教徒將自己對神聖的想像鑿刻在石窟與寺廟中，留給後人瞻仰；而這一次，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聚集在此，是要探索另一種傳承的可能。
「這三天的內容非常完整，佛教到底可以怎麼真正幫助社會？幫助各行各業？也幫助每個人的日常生活？」慈濟慈善基金會副執行長、「慈濟全球共善學思會」（簡稱：學思會）召集人何日生解釋：「所以這次慈濟在哈佛舉辦的論壇名為《應用佛法與當代菩薩道：前瞻佛教的未來》。」
歷史的痕跡
2026年的世界似乎充滿了紛爭與戰亂——俄烏戰爭（Russo-Ukrainian War）仍在持續，加薩走廊（Gaza Strip conflict）近兩百萬人流離失所，蘇丹內戰（Sudanese civil war）迫使千萬人流離失所；除此之外，還有極端氣候與環境連年惡化、人工智慧高速改寫社會的樣貌、國際和大國內部的援助大幅縮減等等。
一個誕生於兩千五百多年前的古老宗教，或許不會是人們在面對這些危機時第一個想起的解方。然而對於聚集哈佛的學者而言，無論是古代佛教的歷史紀錄，還是慈濟創建六十年裡的當代實踐，都顯示佛教從未在世間缺席——它有自己獨特的療癒方式和對於苦難的回應。
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史蒂芬·泰瑟（Stephen F. Teiser, D.T. Suzuki Professor in Buddhist Studies, Princeton University）在第一天名為《佛教對疫病的因應——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主題演講中，聚焦敦煌石窟出土的療癒儀式指南（liturgical handbooks）——地方僧侶為平民百姓應對瘟疫而撰寫的療癒文本。這些手抄本記錄人們向藥師如來佛和其他菩薩、護法祈禱，請神明照拂患病的人。「我引用一段祈禱文『願月光菩薩灑下芬芳甘露，洗淨病者病色； 願大勢至菩薩乘花而來，以香風吹散憂患。』」
另外還有療癒儀式指南記載，有時面對疫病，當地政府也會要求僧侶誦經，為當地民眾的健康祈福。但儀式具體如何達成療癒，這些手抄本並未記載。「究竟是誰資助儀式？是病人本人還是他的家屬？捐贈的內容是什麼？究竟是如何運作的？誦經又是如何達成療癒效果的？作者並沒有告訴我們。」泰瑟教授講到。
但可以看出，佛教在當時的醫療體系中給病患提供的是精神的寄託，而非實際的照料。
哈佛大學宗教研究學者、燕京學院院長詹姆斯·羅柏松教授（James Robson, Professor of East Asian Languages and Civilizations and Director of the 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的主題演講則聚焦日本京都北部一個與世隔絕的村落——岩倉。這裡古老的佛教寺廟大雲寺附近有一口聖井和一道瀑布，自九世紀起便以治癒精神疾患而聞名。
隨著尋求治癒的人數日益增加，寺院周邊的民宅開始收容患者。居民對病患的照顧由僧侶管理和分派，並有明確制度，例如要求定期餵食、不得體罰，倡導以慈悲對待等。患者被允許在村莊內自由行走，參與製作草鞋、織布等簡單勞動。
這個由寺院統籌的精神照護傳統在日本其他地區也很常見，並在此後延續了一千多年。然而這些慈悲為懷的傳統，最終被現代化的精神醫院取代。
「在19世紀與二十世紀，隨著醫療與政治政策的改變，原先收容精神疾患的寺院附近開始設立精神病院，病人隨後被強制監禁在新型的現代醫院裡。」羅柏松教授總結。
當這些深受困擾的人們被關進緊閉的門後、遠離大眾視線與社會體系時，那段佛教僧院與精神疾病交織融合的歷史，也同樣地被鎖進了檔案庫中，掩埋於世。
這兩位歷史學家的研究方向都是佛教的歷史，講述的是佛教在過去千年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儀式、寺院、僧團，回應人類面對的疾病、苦難與精神的失序。然而隨著這些古老的宗教結構在現代社會中逐漸退場，這分對眾生苦難的關懷，又該由誰來承接？
人間菩薩
「在一次洪災後，慈濟人在向證嚴法師展示賑災照片時，上人注意到一位盲人母親坐在水坑旁的地上，無法找到她的幼兒。這位坐在地上、在災後難以定位孩子的盲人母親，成了整個行動的核心——上人隨即指示慈濟的工程師為災民設計一款能快速展開的床鋪。」香港樹仁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黃維珊在學思會第二日上午的論文發表講述了這樣一個動人的故事，介紹慈濟用環保材料設計「福慧床」的因緣。
「正是上人的不忍之心以及人文關懷，推動了這項創新。」黃維珊教授補充。
從急難救助到災後重建，從蔬果發放到社區義診，由「不忍」所引導的慈善行為在慈濟六十年的歷史中俯拾皆是，承接著佛教兩千多年來扮演的「膚慰」角色的衣缽。然而與岩倉的僧侶照護或敦煌儀式指南記載的療癒儀式不同的是，慈濟所實踐的這分慈悲，不再以寺院或是僧侶為中心，也不再是唯有高僧才能完成的志業。
台灣清華大學人類研究所教授黃芊妤也在學思會的同一環節發表論文《現代「捨身菩薩」：慈濟大體捐贈中的情感、情感實踐與倫理》，聚焦慈濟「無語良師」的大體捐贈計畫。從1995年起到2025年底，已有超過一千兩百位捐贈者完成大體解剖或手術模擬的醫學貢獻，成為慈濟所稱的「大體菩薩」。然而黃芊妤教授認為，透過行動修行的遠遠不止於這些捐贈者本人。
「家屬是實現無語良師的核心⋯⋯不同於傳統喪葬習俗往往缺乏情感表達的空間，大體捐贈將『情感』置於核心地位。捐贈者家屬在告別儀式中的悲慟、奉獻與情感投入，積極促進了遺體的神聖化，這與台灣傳統的死亡儀式有顯著的不同。」黃芊妤教授的論文中提到。
無論是黃慧珊口中的工程師與災民，還是黃芊妤研究中的捐贈者與家屬，都以與傳統佛法不同的形式走在人間菩薩道上，為世人拔除病苦，這些人間菩薩既是利他，也是自我修行。
何日生在學思會第一日的圓桌論壇上，用證嚴法師對《法華經》的關鍵理解，總結了慈濟「如是我做」應用佛法的核心邏輯。
「我們不是因為達到佛果，才回到世俗世界救度眾生；而是我們在救度眾生的過程中，最終達到佛果。」何日生說。
每多幫助一個人，就多獲得一分智慧，多昇華一分慈悲。幫助得越多，所滋養的智慧與慈悲就越多，直到達到佛果。
重釋「宗教」
個人的「慈悲」一直是佛教追求的心態和境界，但證嚴法師在創建六十年中所擴展開來的是一套遠比傳統佛教理念更廣闊也入世的應用佛法，而正是這套應用佛法超越了佛教以往的限制，織造出一張跨越宗教與文化邊界的「善」的網絡，讓慈悲在數百萬來自不同種族、信仰、語言、文化背景的志工之間流通。
「證嚴法師在神學上最原創的貢獻，在於他對『宗教』本身的系統化重新詮釋。透過分析中文術語『宗教』，他將『宗』定義為『人生的宗旨』，將『教』定義為『生活的教育』。」慈濟大學宗教與人文研究所教授林建德在第二日發表《從人間佛教到宗教的證嚴法師》。
「他以此推導出對宗教的功能性定義：宗教的基礎並非理論內容或體制歸屬，而是其引導人類邁向良善與慈悲行動的能力。在此基礎上，他認為所有真正的宗教都共有相同的核心取向；誠如《靜思語》所言：『宗教是大同小異，心大則同，心小則異。』」林建德教授補充。
在林建德教授看來，正是證嚴法師所倡導的普世「大愛」，讓慈濟可以不被侷限在佛教徒或是華人人群中，而是在各個層面推進跨宗教協作——在災後的印尼（Indonesia）重建清真寺，在厄瓜多（Ecuador）重建教堂，在波蘭（Poland）協調穆斯林、天主教、佛教三方合作，共同援助信奉東正教的烏克蘭難民。慈濟志工也不被要求需要是佛教徒或是講中文，只要真誠向善，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慈濟人。
從台灣到聯合國
「我們的團隊進入災區進行現地評估，站在焦黑的土地上，周圍的一切都是黑色的，整個社區都消失了。」慈濟美國總會執行長李瓊薰在學思會第一日的圓桌論壇上，描述2025年一月的洛杉磯山火（January 2025 Southern California wildfires）：「在那一刻，我想起了證嚴法師的話：『腳步要輕，怕地會痛。』這些話在那一刻顯得格外沉重且真實。許多家庭失去了一切：他們的家園、財產，以及最重要的安全感。」
當古老的佛法走出寺院、個人的內觀以及宗教邊界的限制，它最終要走進的是這個世界最艱難的角落。這分「走入苦難」，正是慈濟創建六十年來最具體的修行。
正如李瓊薰在演講中所說：「有時慈悲的抵達速度比任何行政體系都要快。」這並不是空泛的口號，而是慈濟在近年來全球大大小小災難後堅持執行的原則。以洛杉磯山火為例，慈濟賑災分為三個階段：即時的物資支援——24場發放活動，惠及約4,400個家庭、逾18,000人，共發放470多萬美元的現值卡；心靈關懷、深度傾聽，每晚9:30舉行社區線上祈禱；以及長期的永續支持——情緒支持、經濟援助、重建輔助與教育支持。
如果病苦的人走不出來，我們就走進去。稱這種精神為「世諸眾生，不請之師」。
然而慈濟必須要面對的不只是一場場已經發生的災難。有些苦難是日積月累、逐漸加劇的結構性危機——例如造成連年山火、洪水、颶風等自然災害的氣候變暖。面對這樣全球性的危機，慈濟的回應不能止步於災區第一線，也要提升到更高的層面，去展開更全球的影響力。
法鼓文理學院人文社會學群助理教授劉怡寧在學思會第二日的論文中關注的正是慈濟環保志業從九〇年代在台灣啟動，後續在世界各地生根發芽，直到2013年，這分「在地」的環保實踐開始走向國際舞台。
從第19屆聯合國氣候峰會COP19開始，慈濟成為《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United Nations Framework Convention on Climate Change）的正式觀察員。接下來的十幾年，慈濟在聯合國氣候峰會的舞台上越走越深：從建立自身的環保論述，到與跨宗教組織協作，再到在2023年成立「國際青年領袖計畫」，由年輕一代直接走進大會現場。
從鄰里回收站到聯合國會場，這條軌跡所展示的並不只是一個慈善組織的擴張，而是慈濟對「氣候災難」的回應如何在兼顧災後重建的同時，將目光聚焦於長期的政策倡議與公眾教育。
「慈濟以菩薩道為途徑，膚慰地球與眾生，體現了入世佛教的人文關懷與社會實踐。」劉怡寧教授總結。
未來的菩薩道
學思會的第三日以《佛教之後的設計未來：以其他方式建構世界》為主題，而當天也是學思會最後一場主題演講，由哈佛大學亞洲藝術史教授、本次學思會的聯合召集人汪悅進主講。作為認知美學媒體實驗室的創辦人，汪悅進教授沒有選擇從慈濟或是佛教談起，而是圍繞著一場世紀性的建築競賽，講述他對未來的展望。
幾年前，中國深圳市政府斥資舉辦了一場為期僅45天、獎金卻高達四千萬人民幣的建築競賽，為坪山區徵求一座自然博物館。坪山位於深圳東北部，一面是比亞迪汽車等製造商的廠房，另一面卻藏著穿越市區的坪山河與一片廣達兩百萬平方公尺的生態走廊。因此新博物館的設計要求似乎是個悖論——汪悅進教授總結：「既顯眼，成為地標，又要保持隱形，融入自然景觀。」
高昂的獎金最終吸引14家全球頂尖建築事務所提交設計方案，汪悅進將這14份答卷分為三類：「人工派」設計巨大的幾何方塊，彷彿向自然宣告城市的邊界；「妥協派」的設計一面對城市、一面對自然，試圖兩面討好；而「自然派」選擇直接模仿自然形態——河蚌、鳥蛋、星雲。
然而最終的優勝者，丹麥事務所3XN與合作夥伴提出的「大波浪」（The Big Wave）似乎不屬於任何一派。設計師們以河流地貌學為概念框架，研究坪山河流經此地時的水動力——河水在外側侵蝕、在內側沉積，億萬年塑造出河岸的彎曲形態。他們的獲獎設計正是這個自然過程的延伸。
「他們放棄了複製一個自然物體的想法，轉而選擇複製自然的過程。」汪悅進教授解釋：「整座建築⋯⋯宛如一道巨大且蜿蜒的波浪，順勢起伏。」
「大波浪」的勝出也許並不只是一場建築競賽的結果，而是人類思維方式的一個轉折點。
「在二十世紀裡，建築成就的巔峰被定義為人類主宰並征服自然的能力。當環保意識隨後覺醒，我們又擺向另一個極端，粗糙地將混凝土盒子裝點成自然的模樣。但這兩種方式，依然把自然當成『他者』。」汪悅進教授在演講的最後說道：「深圳自然歷史博物館所展現的是另一條路，一種深刻的謙卑——承認四十億年的自然演化，藏著比我們從零開始的發明更優雅的結構解方。」
汪悅進的演講主軸雖然是建築，但也許面對未來的種種挑戰——氣候的崩潰、戰爭的擴散、AI人工智慧對社會的改寫——人類所最需要的不是更強大的支配能力，也不是更巧妙的表面修飾，而是同樣一種放下「他者」、學會與世界和自然共生的佛教智慧。
5月9日的論壇主題是佛教的未來。圖為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副教授詹姆斯·奧格（James Auger, Associate Professor at RMIT University ）聚焦與自然共存的「佛系建築」：「用新的方式來看事情，也就是與世界共處，而不是把地球當成可以一直開採利用的資源。」攝影／林建志
三天的論壇落下帷幕，但離開時，每個與會者都帶著新的碰撞和啟發。「現在的人非常執著於當下，但佛教教導我們的其中一件事是——過去與未來其實都在此時此刻。如果我們能更了解過去經驗留給我們的啟示，以及我們能為未來留下什麼，我們的當下、我們的此刻也會因此變得更好、更有意義。」紐西蘭威靈頓維多莉亞大學宗教研究資深講師黎娜·維契里（Lina Verchery, Senior Lecturer in the Study of Religion, Victoria University of Wellington）分享。
哈佛大學神學院副院長莫妮卡·桑福德（Monica Sanford, Assistant Dean for Multireligious Ministry, Harvard Divinity School）也肯定這次論壇可以帶給世界的影響：「隨著挑戰不斷改變，每一個新的世代都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學習智慧與慈悲。我們必須讓慈悲一代一代延續下去。」
5月9日論壇中，音樂教育家、卡內基美隆大學教授莫尼卡·麥德（Monique Mead, Teaching Professor, 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分享《邁向開悟之旅：通往冥想狀態的音樂路徑》：「陰陽、音調與腦波形成平衡與和諧，觀音菩薩廣聞眾生苦，不和諧音最終融合為合諧，共組一幅拼貼圖像通往開悟的契機。」攝影／海克特、陳筠媞
希利斯學生中心恢復了原本的安靜，但這場學思會所搭建的知識殿堂並未因此拆散。為了佛教永續，這場論壇希望將佛法精神安植在社會不同知識領域中——地基奠下，牆已築起，頂未封合，門在學思會後也依然向所有人敞開，一如慈濟一直以來的謙卑。
「慈濟今年六十周年，一甲子的慈濟事，真的是做不少。才能說我們在小小的台灣，現在可以普及在全球。在國際間有慈濟人，才是種子而已。真正要有力量，種子真正的要布種入地，而且成就因緣。」證嚴法師在會議開始的開示錄像中說。
多少人在苦難中，多少人想要做善事，找不到做善事的方向。需要等著我們去拉他一把，走入慈濟多出一分力量。能這樣子，救人的人，有人，要讓人救的，有機會。可以這樣，那就是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