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盅魚翅的「體面」,一整片海藍的「代價」
鯊魚在地球已游弋超過四億年,是平衡海洋生態系不可或缺的頂級掠食者。然而因華人傳統飲食文化對魚翅的需求,這些遠古的物種正被大規模獵殺。圖片來源/丹尼爾·托羅貝科夫(Daniel Torobekov),Pexels
採訪、撰文/宋小可
編輯/王偉齡
數十張寬闊的圓桌上杯盤交錯,乾杯聲此起彼落,孩子們在桌子中間的縫隙裡穿梭嬉鬧。這樣集體的熱鬧和喜悅,是中式喜宴上最尋常的風景。當服務生端上那盅昂貴的羹湯,歡聲笑語間一聲歡呼:「魚翅來了!」似乎總能將喜宴推向高潮——主人家笑著招呼客人趕快品嚐,晚輩搶先為家中的長輩奉上,再哄騙著小朋友喝下幾湯匙琥珀色的濃湯。
在許多華人的記憶裡,魚翅是「體面」的味道和財富的象徵。然而有多少賓客細究過,這細如銀絲、幾乎嚐不出任何味道的魚翅,背後隱藏的卻是怎樣高昂的代價?
「面子」的味道
「魚翅在中國有著悠久的歷史,但對其『大規模』的食用,是近代才發生的事。」研究鯊魚保育多年、著有《鯊魚為何重要》的海洋生物學家大衛·席夫曼博士(Dr. David Shiffman, marine conservation biologist and author of Why Sharks Matter)說道。
魚翅確實自宋朝便出現在帝王御宴上,但在那之後的幾百年一直侷限宮廷,直到二十世紀亞洲經濟的先後騰飛——香港(Hong Kong)、台灣、馬來西亞(Malaysia)、新加坡(Singapore),當然還有中國大陸的高速繁榮,讓平民百姓也具備將這道菜擺上自家喜宴的經濟實力。學術期刊《海洋政策》(Marine Policy)2018年十二月發布的研究顯示,香港的乾魚翅進口量在1960至2002年間暴漲了整整六倍。
這道菜之所以如此被吹捧,除了稀有,更因為它被賦予了神秘的養生光環。數百年來,坊間流傳著魚翅能養顏美容、補充膠原蛋白,甚至有助於預防癌症的說法——這些功效的傳說,讓魚翅在文化想像中不只是一道菜,更是一帖滋補良方。
種種的健康功效和昂貴的價格也深刻塑造了華人世界對這道菜的文化態度:端上這道只有皇室才能享用的珍貴藥膳,既是對賓客敬重的表達,也是主人身分與財力的無聲宣示。
然而世界自然基金會(WWF)2005年在香港進行的調查發現,超過八成的受訪者吃過魚翅,其中近六成是在喜慶和聚會場合食用過,但僅僅11%表示有魚翅的喜宴感覺更高級。這樣的現象在亞洲其他地區的研究中也得到印證。換言之,大部分賓客並不在意是否在喜宴上吃到了魚翅。
對許多人來說,吃魚翅是被動而非主動的選擇。
《人與自然》期刊「了解消費者以制定新加坡魚翅貿易的市場干預措施」研究(Understanding Consumers to Inform Market Interventions for Singapore's Shark Fin Trade, People and Nature, 2024)
所以魚翅消費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社會慣性,而非真正的渴望。
打破養生「神話」
不可忽略的是,長久以來坊間流傳著魚翅能美容養顏、補充膠原蛋白,甚至有助於預防和根治癌症的說法,也是魚翅需求量在近代持續高攀的主要原因。因此這些說法究竟是否站得住腳,也成為中西方許多科學家關注和研究過的課題。
英國癌症研究機構(Cancer Research UK)的立場非常明確:「目前沒有科學或醫學證據顯示,鯊魚軟骨能夠控制或治癒癌症。」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也整理了唯一在同行評審期刊上發表的研究(peer-reviewed research):科學家針對83位乳癌或結腸癌晚期的患者進行測試,所有患者在接受標準抗癌療程的同時,隨機分為兩組——一組服用鯊魚軟骨產品、另一組服用安慰劑。結果顯示,兩組患者在存活率與生活品質上毫無差異。
而從美容的角度來看,魚翅本身幾乎是清一色的軟骨組織,但人體其實無法直接「吸收」來自魚翅或是其他動物來源的膠原蛋白。這其中的原因,在於魚翅的蛋白質分子過大,無法被消化系統直接吸收。也就是說,人體在消化過程中必須先將蛋白分解為胺基酸,再自行合成膠原蛋白。
膠原蛋白確實可以讓皮膚顯得更年輕、緊緻,但身體其實可以透過食用植物性蛋白如豆腐、毛豆、豆類等來獲取胺基酸的原料,再加上柑橘類水果、芭樂、草莓、藍莓中富含的維生素C、南瓜籽和腰果中的鋅與銅來協助合成膠原蛋白;除此之外,如菠菜、羽衣甘藍等深綠色蔬菜,還有助於對抗氧化傷害,防治皮膚衰老。
所以實際上,每天一份約100克的豆腐含約16克完整蛋白質,加上一份富含維生素C的芭樂或奇異果,就已經為身體提供合成膠原蛋白所需的主要原料,也遠比一盅魚翅湯更能直接、有效地滋養肌膚——這些新鮮蔬果和植物食品才是希望青春常駐的人們應該每天都多多攝入的食物。
有毒的奢華
這樣一個價格昂貴、口感和營養價值並不突出的食材,甚至含有對人體造成嚴重健康隱患的毒素。
比如甲基汞(Methylmercury)是廣為人知的重金屬污染物,長期攝入會損害神經系統及腎臟;另外科學家在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ALS,俗稱漸凍症)及阿茲海默症等神經退化性疾病患者的大腦中找到BMAA(β-甲氨基-L-丙氨酸)的存在,他們因此認為,BMAA極可能是這兩種疾病的環境誘因之一。
可怕的是,有科學家針對十個不同鯊魚品種的魚翅與肌肉樣本進行檢測,結果發表在216年的學術期刊《毒素》(Toxins)——所有鯊魚品種中均驗出兩種有害物質:甲基汞(methylmercury)與神經毒素BMAA。
甲基汞與BMAA的組合,是對神經系統的雙重打擊。這是兩種具有協同效應的毒素,即使甲基汞或BMAA的個別含量較低,一旦同時攝入,對神經系統的傷害將遠大於各自的單獨作用。
《毒素》研究共同作者、邁阿密大學醫學院神經科教授 黛博拉·馬什(Deborah Mash, Professor of Neurology at the University of Miami's School of Medicine)
換言之,食用魚翅時這兩種毒素會一起吃下肚,毒性傷害一加一大於二。
更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曬乾還是烹煮,都無法將這兩種物質從魚翅中去除。馬什教授直言:「我個人絕不願意透過食用魚翅、鯊魚肉或鯊魚軟骨保健品,將BMAA或甲基汞吃進體內。
這是一個值得所有人認真看待的問題——它不僅關係到消費者自身健康,那些正瀕臨絕種的鯊魚,同樣值得被守護。」
沒有鯊魚的海洋
正如馬什教授所言,這碗對人體有弊無利的魚翅,卻要海洋生態系付出難以承受的沉重代價——鯊魚身為頂級掠食者(apex predator),四億年來一直在海洋中扮演著多重維護整條食物鏈平衡的重要角色。
以礁鯊為例,牠們像是運輸營養成分的物流公司,在不同海域或海層間傳送養分,可將氮元素以排泄物的形式帶入相對貧瘠的近海,為淺海礁區數千種生物帶去賴以生長的天然肥料;澳洲(Australia)的虎鯊則像是在珊瑚礁和海草床中「巡邏」的警察,讓海龜等草食動物不會過度食用海草——生物學家稱之為「恐懼生態學」(ecology of fear),這些在鯊魚保護下得以生長的海草,是海洋對抗氣候變遷的重要武器。根據2005年發表的重要研究《海洋碳循環中海洋植物的重要角色》(Major role of marine vegetation on the oceanic carbon cycle)數據推算,海草床單位面積的碳封存效率極高,是陸地森林的數倍到數十倍以上!
礁鯊和虎鯊不過是地球上530多個鯊魚物種中的兩個,其他的物種也都對各自的生態環境起到關鍵作用。此外,鯊魚本身含有10-15%的有機碳,自然死亡後部分遺骸沉入深海封存,也對藍海碳庫有貢獻。
然而這些海洋的統治者正從牠們棲居數億年的家園中快速消失。
在1970年後,全球鯊魚與魟魚族群數量已銳減七成以上!
《自然期刊》「全球遠洋鯊魚與魟魚半世紀以來的數量衰退」研究(Half a Century of Global Decline in Oceanic Sharks and Rays,2021)
尤其鯊魚生長緩慢、性成熟晚、每胎產仔數少,一旦族群崩潰,復原之路將會漫長而艱難。
海洋食物網錯綜複雜,科學家很難精確預測單一物種消失所引發的全面衝擊。對於失去鯊魚將帶來怎樣的後果,席夫曼博士坦言:「我們不知道,但這不代表我們想親眼見證。如果想要健康的海洋,就必須保護整條食物鏈,包括位於頂端的物種。」
幸而隨著年輕一代的成長和認知的普及,以往的傳統和價值觀正在改變,鯊魚的命運也在悄悄轉向。例如野生動物保育組織「野生救援」(WildAid)2024年發布的調查報告顯示,東南亞魚翅消費大國泰國(Thailand),魚翅消費者人數從2017年的約660萬人降至2023年的約530萬人,每年食用魚翅超過一次的消費者比例,更從86%驟降至43%。透過這兩項數字,野生救援估計泰國的魚翅消費量在六年間共下降了34%。
尊重傳統文化和價值固然重要,但文化也可以被重新塑造和改變。
海洋生物學家 大衛·席夫曼博士
在越來越多人開始思考如何選擇「友善飲食」的今天,一場不以任何生命為代價的盛宴,同樣可以承載心意與祝福。圖為慈濟達拉斯分會在2025年舉辦的吉祥月素食「辦桌」。圖片來源/慈濟達拉斯分會
想要美容養顏,豐富的植物性飲食早已提供了更安全、更有效的選擇;想要彰顯身分地位,或許更應該從顯現自己對萬物生靈的寬容慈悲,來提升自性的高度。也許未來的盛宴,可以在不剝奪任何生命的前提下,盛載所有的愛與祝福。在那樣的餐桌上,最貴重的將不再是那一盅湯的價格,而是主人與來賓圍坐的歡聲笑語,以及遠方那片仍有鯊魚游弋的豐富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