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來，證嚴法師以《法華經》精神為核心，將佛法落實人間。圖為慈濟六十《明心》沉浸式展覽中其中一個佛教藝術經典——中國響堂山石窟《法華經》的佛教雕刻與經變圖像。圖片來源／哈佛大學認知美學媒體實驗室CAMLab
資料來源／慈濟慈善基金會
採訪／范婷
撰文／宋小可
編輯／王偉齡
在兩千五百多年前的古印度（India）靈鷲山上，釋迦牟尼佛曾向眾弟子宣說包括《法華經》在內的諸多大乘佛教經典。弟子阿難在旁聆聽，將所聞一字一句記在心中。佛陀辭世後，阿難憑藉記憶將佛經複述出來，每一部佛經都以「如是我聞」開始——「我是這樣聽佛陀講的」，讓佛法得以流傳千古。
1966年4月14日（農曆3月24日），證嚴法師在台灣東部花蓮的普明寺創立「佛教克難慈濟功德會」，當時法師與與弟子們靠著縫製嬰兒鞋維持清修苦行，也用修行小木屋後方竹林的竹子，製成竹筒分送給跟隨他的三十位婦女，請她們每天從買菜錢裡省下五毛錢投入竹筒，用於救助貧病之人。佛教的修行，由此從佛堂中的聆聽，更進一步走入人世間，用「行動」親手膚慰眾生。
我曾聽上人開示：古代的經典，許多章節的第一句話都是「如是我聞」。現代的經典，在上人的帶領之下，應該是「如是我做」。真正落實行菩薩道的精神，才符合佛法生活化、菩薩人間化的真義。
六十年來，從竹筒一枚枚五毛錢積攢的善念出發，如今成了慈悲足跡遍及全球139個國家地區的志工網絡。但如何讓佛法在當代世界繼續走下去，仍是一個未完成的命題。慈濟基金會與哈佛大學認知美學媒體實驗室（Harvard University FAS Cognitive Aesthetics Media Lab，簡稱：CAMLab）攜手，邀請全球超過五十位學者共同探問：古老的佛法，如何走入當代？菩薩道，又該如何向未來前行？
穿越千年的史詩
2026年5月7日，題為《應用佛教與當代菩薩道：前瞻佛教未來》的「慈濟全球共善學思會」（簡稱：學思會）在哈佛大學希利斯學生中心（Student Organization Center at Hilles）正式揭幕，透過學術論文發表、圓桌論壇與沉浸式藝術展，深入探討應用佛教、菩薩道精神與佛教藝術的當代轉譯。
為期三天的圓桌論壇由來自哈佛、普林斯頓（Princeton University）、牛津（University of Oxford）、劍橋（University of Cambridge）、北京大學、浙江大學、人民大學、南京大學、東京大學（University of Tokyo）、清華大學、慈濟大學、法鼓文理學院等美國、台灣、中國大陸、新加坡（Singapore）、英國（U.K.）、澳洲（Australia）、香港等知名學術機構的學者、宗教實踐者與人文學者共同參加，依序探討三個主題：第一日聚焦〈應用佛教與菩薩道〉；第二日深入研究〈證嚴法師的思想與實踐〉；第三日以〈佛教之後的設計未來：以其他方式建構世界〉為題，思索佛教精神如何進入21世紀的科技、設計與全球文明對話。
在此之後的五月至八月，哈佛CAMLab的空間也將展出《明心》沉浸式藝術展。展覽以數位掃描、考據復原、沉浸式投影等技術，重現橫跨兩千多年時間軸的八處佛教聖地——佛陀證悟的菩提迦耶和初轉法輪的鹿野苑，到敦煌與婆羅浮屠的壁畫和雕塑，再到靈鷲山說法的道場。
「我們現在所看到的佛像，其實是後人根據他們對佛經的了解與體悟，以及對佛陀形象的想像，而創造出來的壁畫或雕像。」顏博文解釋：「所以它是形式與思想的融合，也是後人對於佛陀的慈悲與智慧，透過形象、文字來表達出個人的領悟與崇敬，是歷史文明長河中，思想與物質高度匯萃的結晶。
我們由這些壁畫及雕像所體悟的，是佛陀浩瀚的智慧與慈悲，所以它並不止於藝術觀賞，而是一種智慧的啟發與慈悲的教育。」
可惜時至今日，這些聖地的遺跡早已被歲月的風沙抹去本來的樣貌。因此《明心》嘗試用電子掃描和數位建模等現代科技，讓觀眾可以重新一睹佛教古蹟的原始形象。而展覽也不止於視覺的還原，沉浸式場景所要重現的是幾千年前的朝聖者所經歷的體驗——置身石窟與壁畫所構築的空間，在內觀中體會佛法的本懷。
這是一場穿越兩千五百年的心靈史詩。
古老的命題
不論是橫跨千年的沉浸式藝術展，還是匯聚頂尖學者的學思會，都是慈濟在創立六十周年之際，回顧佛教數千年發展歷史並如何面對未來的一次嚴肅提問。
「任何一個宗教都離不開王朝的支持，特別是佛教。」慈濟慈善基金會副執行長何日生是學思會召集人，對佛教興衰的脈絡有著深刻的觀察：「王朝支持了佛教的興盛，比如武則天，她對佛教很奉行，佛教推動、維護、寺廟到處林立；而唐朝末期唐武宗滅佛，佛教就受到重挫。」
另外在何日生看來，宗教的興衰還有另一個因素——和社會的融合程度：「從公元九世紀到13世紀，穆斯林（Muslim）多次掠奪印度（India），燒毀的不只是佛寺，也有婆羅門教的神廟。但穆斯林把印度的佛教滅了，婆羅門卻沒有滅。」
何日生認為，這個差異並非偶然：「我們應該從佛教遺址中反思：佛教究竟缺少了什麼，使它在王權更替之時無法延續？這是佛教很大的課題。
佛教以僧為本位，佛教的法是由僧來傳，僧滅，佛就滅。婆羅門教的邊界比較模糊，他也是俗，也是僧，很難被辨認。婆羅門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經建立大量的社會知識——天文學、建築學、數學、經濟學、法律學——整個貫穿在生活當中。」在何日生看來，沒有融入日常生活的信仰，很容易被連根拔起：「佛教沒有建構一套社會知識體系，但婆羅門教有，伊斯蘭教有，基督教也有。」
最具體的例子是斯里蘭卡（Sri Lanka）——公元五世紀到12世紀，這個島國曾是佛教王國，數萬寺廟林立，家家戶戶都有佛堂。然而印度南部信奉婆羅門的軍隊兩度攻佔斯里蘭卡，據何日生所言，每一次攻佔之後不到五十年，當地再找不到一位受戒的比丘，只能從南傳緬甸（Myanmar）請回上座部僧人，重新傳戒：「一個佛教興盛的國家，竟然可以在五十年內走向僧團斷絕。為什麼？因為以僧侶為主，不是以知識為主；以修行解脫為主，不是以改善社會為主——佛法沒有生活化。」
所以上人提倡說佛法生活化是很有智慧的。為什麼慈濟的實踐在（佛教）歷史上這麼重要？他是第一個佛教團體，以社會實踐、社會改善、把佛法生活化作為他最重要的實踐的目標，也透過對社會的改善利他來度化自己，所以這是一個全新的佛教的開始。
這還只是過去的歷史，何日生認為今天的世界對佛教提出的是遠比過去還要嚴峻的挑戰。他列出當代社會的六大衝突：政治衝突、人與環境之間的衝突、貧富衝突、宗教衝突、種族衝突、人與科技之間的衝突：「這六大衝突，慈濟的解方在哪裡？佛教的解方在哪裡？這正是我們今天面對的課題。」
從口傳到沉浸
2020年何日生前往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Harvard Kennedy School）擔任訪問學者，主要研究「善治理」（good governance）這個課題。這段期間他在一場佛教研討會上認識了CAMLab創辦人、主任汪悅進教授，並受邀到CAMLab參觀沉浸式展覽《奔月》（To the Moon）。作為敏銳的傳播學者，何日生立刻察覺這也許正是佛法可能找到的下一個傳播形式。
「從過去口傳到文字，佛經經過四百年才逐漸成文，而《聖經》中關於耶穌的記述，也歷經數十年的口傳才逐步形成福音書。從文字慢慢變成印刷，然後有聲音和影像，再後來有網路，現在有VR和沉浸式體驗。我相信沉浸式體驗，這是人類未來很重要的傳播、敘事方法。」何日生說：「哈佛大學的這一群人，是全世界佛教、藝術、建築、媒體最頂尖的一群人。與其讓慈濟來說自己的故事，不如讓哈佛來說。這樣傳播的高度、廣度、速度都不可相提並論。」
在獲得慈濟執行長顏博文認同，再向證嚴法師報告獲得首肯後，這場長達四年的合作正式展開。這場在慈濟創建六十周年之際於哈佛舉辦的盛典，不只是一場藝術展覽或學術研討會，而是一個傳統宗教創新的嘗試——用最先進的傳播工具，重新審視佛教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而在每個知識交流的碰撞瞬間或駐足觀看的屏息凝神時，若有人因此被觸動、被啟發，那也實踐了證嚴法師六十年前創立慈濟「為佛教、為眾生」的那念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