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的綠洲：替代「工業化養殖」的另一種可能
在憐惜動物組織「農業蛻變項目」的協助下，原本養殖環境極度惡劣的工業化養雞場成功轉型，陰暗惡臭的大型雞棚現在成了種植蔬菜的明亮綠洲。圖片來源／憫惜動物組織
撰文／宋小可
一間擁擠、昏暗、充滿惡臭的廠房裡，一個全身穿著防護裝備的工作人員，巡視著幾千個不見天日的生靈——牠們短暫的一生都在這間屋子裡度過，其中很多病死在這裡，更多的是被裝進卡車，駛向牠們最終的宰割。
這不是科幻電影中的畫面，也不是描述歷史迫害的紀錄片，而是美國最普通不過的養殖場每天都上演的慘狀。
隱藏的代價
「工業化的豬、雞、牛養殖場都採取高密度蓄養，廠房往往極度擁擠和骯髒。就拿養雞業來說，一位雞農平均每年要養殖一百萬隻食用雞——這意味著他們沒有辦法去維持一個乾淨、讓雞有足夠生活空間的環境。這些動物的排泄物就堆積在腳下，牠們每天生活在自己的排泄物裡，病毒、細菌都非常容易傳播，讓這些家禽經常患病。」動物保護組織「憫惜動物組織」的「農業蛻變」項目總監凱瑟琳·傑尼根（Katherine Jernigan, Director of Transfarmation for Mercy for Animals）說：「所以『工業化養殖』（factory farming）這個詞非常貼切——這些農場像工廠一樣運作，然而這些是活生生的動物。」
很難想像，這些生活在排泄物中的食用雞在短短的六到八週之後，就會經過快速處理、包裝，出現在美國各地的超市貨架和人們的餐桌上。工廠化的運作和大批量的生產，意味著肉類供應商可以廉價銷售肉製品——美國各大超市的雞肉，很多時候價格低至每磅一美元。
看似低廉的價格背後，卻是一個行業對大自然的剝削和掠奪。工業化養殖作為一個能源密集型（energy intensive）產業，整條供應鏈都會釋放大量溫室氣體 (Greenhouse Gas Emissions) 。世界動物保護協會（World Animal Protection）的分析顯示，在 2021 年，工業化養殖排放的溫室氣體約佔全球溫室氣體排放量的 11%，而溫室氣體正是導致包括山火、乾旱、酷熱、風暴和洪水等氣候災害變得更極端和更頻繁的罪魁禍首。
消費者也同時是工業化養殖的犧牲者，因為食用便宜肉製品而得支付高昂的健康代價。
2021年底，一種多年未曾爆發的禽流感病毒H5N1透過野鳥傳到北美，並在2022年初開始感染美國的家禽類，又在2024年傳播到奶牛，甚至已經有68位與動物接觸頻繁的工作者，如畜牧業工人、獸醫等，也傳染上這個病毒，其中一位已不幸往生。
這樣快速、跨物種的傳播，讓科學家非常擔憂禽流感將是新冠肺炎（COVID-19）後的又一次嚴重疫情。與從野生動物直接傳播到人類的新冠肺炎不同，工業化的家禽、家畜養殖才是這一次禽流感病毒傳播的關鍵。紐約大學環境學助理教授馬修·哈耶克（Matthew Hayek, Assistant Professor of Environmental Studies at New York University）稱之為畜牧業的「傳染病陷阱」。
「畜牧業的高密度養殖往往壓縮動物的生存空間，使其與排泄物共處一室，助長疾病的傳播。因此隨著人類對動物製品的需求不斷升高，人畜共通病的風險也越來越高。」馬修在《科學進步》（Science Advances）雜誌上發表的文章中寫到。
高密度養殖意味著如果一間雞棚裡的一隻雞感染禽流感，這家農場的整個雞群都會被強制宰殺。僅僅在2024年十二月和2025年一月裡，美國就有4,140萬隻家禽因為H5N1被宰殺。即使如此殘忍的殺戮，也無法阻止病毒的高速傳播。
如果不去改變我們現有的飲食方式、生產和消費如此大量的肉製品，就沒有辦法擺脫這個困境。
負債累累
消費者在購買肉製品或是和家人共度晚餐的時候，大多很難想到畜牧行業這些血淋淋的慣用做法，也不會把食用動物製品和殺戮聯想在一起。
「雞農進到養雞棚裡的時候，必須全身穿著個人防護裝備，帶著口罩，從頭到腳都要遮住。這才是消費者對養雞場應該有的印象，是全身遮得嚴嚴實實的農民，而不是小雞在草地上自由自在地覓食。」凱瑟琳說：「其實研究發現，大部分人在了解這些動物的生存環境之後，都會很難過。
消費者在認知上的脫鉤，來源於肉商的營銷——他們的廣告很正面，例如一群奶牛在加州美麗的原野上放牧——那只是他們的行銷手段而已。這樣的宣傳非常奏效，大部分的美國消費者都不了解，我們在超市貨架上看到的動物製品，有90%左右都是工業化養殖的產物。
如果要找更加人性化的動物製品，就要避免買大型跨國肉商生產的產品。」
事實上，被宰殺的生靈和健康受影響的消費者，不是工業化養殖唯一的犧牲品。大部分雞農都只是肉商的簽約供應商，肉商控制著養雞場的方方面面，而雞農只能在規定範圍內，儘量生產更多的雞肉。
「在雞農所簽的合約裡，肉商決定養雞場的各個環節，甚至雞仔和飼料也都是肉商運來的。雞農想要改變其中一個環節都不行，因為這些動物不屬於他們。
另外按照合約的規定，雞農必須拿出錢來投資雞棚和其他必備設施。假如肉商突然中止承包合約或是雞農自己想要轉型，他們很可能無法支付前期已經預支的設備貸款。」凱瑟琳說。
北卡羅萊納州（North Carolina）的雞農湯姆·林（Tom Lim）和索克琪雅·林（Sokchea Lim）是來自柬埔寨（Cambodia）的高棉（Khmer）移民，小時候家裡務農。在九〇年代，夫妻倆逃離老家的紅色高棉政權（Khmer Rouge），在泰國（Thailand）的難民營生活十年之後終於抵達美國的安置營。
在1999年，一家人來到北卡羅萊納，和湯姆的兄弟姐妹一起買下了一間養雞場。在那之後，他們靠養雞度過了二十年。直到2018年，林家合作的肉商突然中止合約，夫妻倆不得不分別打幾分工，才能勉強償還養雞場的貸款。
「很多雞農像林家一樣，都處於這樣無奈的困境中——他們想要停止養雞，可是他們不知道還有什麼出路。」凱瑟琳說：「『農業蛻變』正是為了幫助這些農民，應運而生。」
蘑菇帶來的「蛻變」
「我本以為養雞是個好的收入來源，結果發現其實壓力非常大。我們是給肉商打工的，他們在意的是利潤。後來公司給我們施壓，要我們自費把所有的雞棚都拆掉蓋新的，才肯跟我們簽新的合約，可是我們沒錢去蓋全新的雞棚。」湯姆說。
肉商解約之後，林家艱難地熬過四年，直到2022年開始和「憫惜動物組織」的「農業蛻變」項目合作，林家才看到希望的曙光。
「農業蛻變」項目旨在幫助從事工業化養殖的農場轉型，從大規模生產肉禽產品轉而種植供人食用的植物，從而構建一個更加人性化和可持續性的食物系統。
「我們非常了解工業化雞棚的構造，可以幫助雞農把舊的雞棚改造成蘑菇棚或是溫室，來種植其他農產品。我們也為農民提供轉型的補助金和諮詢服務，幫助他們學習如何種植新的農作物、運作新的農場、找到買家等等。
透過提供這些資源，『農業蛻變』希望讓這些美國的農民看到，種植供人類食用的農作物是一個可行的生活方式，可以替代工業養殖。」凱瑟琳說。
2022年二月開始，林家用「農業蛻變」的補助金將一輛舊的冷藏貨車改裝，用來種植包括香菇和杏鮑菇等特種蘑菇。在短短的一年半後，林家在2023年七月收穫並賣出第一批蘑菇。
「我們的研究發現，農場的轉型不但可行，甚至在很多時候會提高這些農民的收入，讓他們過上更好的生活。」凱瑟琳說。
更好的選擇
「我不想養殖動物了。」湯姆說：「我只想種植蘑菇和蔬菜這些在自然中生長的植物。」
我的夢想就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種菜謀生，這才是健康的生產食物的方式。
「農業蛻變」強調幫助農場轉型，種植「供人類食用」的蔬菜和菌類，因為美國雖然幅員遼闊，氣候、地勢、地貌多元，農業卻比較單一，主要生產用於加工成動物飼料的玉米和黃豆，而人類食用的其他植物、農作物，主要依賴從其他國家進口——在過去幾年裡，美國已經成為一個糧食淨進口國。
「美國養殖著大量的家禽、家畜，其中很大一部分用於出口，而不是利用豐富的土地資源來種植食物、養育自己的人民。這可以說是一個效率極低的農業系統。」凱瑟琳說。
與現有的系統不同，「農業蛻變」鼓勵農民為當地社區供應食物，形成一個「就地取材」的新型食物系統。例如林家生產的蘑菇，有一部分賣給當地社區，還有一部分和當地其他農民協商，透過定期為消費者配送的菜箱出售。
當然在網路發達的今天，農民們也可以把一部分產品，透過例如脫水、乾凍、浸泡成萃取物等簡單、自然的處理方式保存起來，再透過網路銷售到更遠的市場。
「超市裡很多的特種蘑菇是從國外進口，所以這個市場存在著很大的商業機會，也讓農民有機會打入其他市場。」凱瑟琳說：「我們在愛荷華州（Iowa）合作的一家農場專產猴頭菌。猴頭菌有很多保健作用，因此他們不但生產新鮮猴頭菌，也會賣含有猴頭菌的可可粉、咖啡等增值產品。」
這些不同的產品和多樣的銷售渠道，都能幫助農民讓收入更加多元化，確保經濟來源不會像之前養雞的時候一樣「脆弱」——丟掉一個合約意味著丟掉所有的生活來源。
「一個在財務上可以做到可持續的農場，通常是多元化的。」凱瑟琳補充。
其實林家一直在農場上保留著一小塊自留地，用來種植長豆、蓮蓬、香茅、柿子、棗、薄荷和泰國九層塔等東南亞飲食中常用的植物、香料和水果。作為虔誠的佛教徒，林家還經常請當地寺廟的和尚到農場舉辦野餐等活動。
林家和「農業蛻變」的合作也沒有止步——2024年，「農業蛻變」的專家幫助林家把整個雞棚改造成一間大型溫室，讓林家人可以種植蔬菜、蘿蔔、甜菜、番茄、辣椒等植物。這間「農業蛻變示範中心」已經在九月正式剪綵開幕。
「人們可以來示範中心參觀、學習，透過這間農場的運作中了解新型農業的可能，獲得更多的啟發。」凱瑟琳說。
林家農場已經從一間充斥著苦難、骯髒和高壓的養雞場，蛻變成一個繁茂的綠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