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便利災民，首次由非營利組織動員組成的山火資源中心，於2025年1月27日到2月1日於帕薩迪納凱薩醫療中心為災民提供一條龍式的發放。攝影／吳國榮
「暗夜裡一片片雪花落下，只是那不是雪花，那是山火的灰燼⋯⋯」
年約五十歲的西語裔移民大衛（David）是南加州伊頓山火（Eaton Fire）災民：「幾個星期後我和一群災民被轉介到帕薩迪納的『山火資源中心』（Wildfires Resource Hub, Pasadena），在那裡我領到清掃用品，竟然還有免費配鏡服務。我在山火中失去了眼鏡⋯⋯幫我配鏡的志工非常好，非常非常好，動作也很快速。他們協助我填完表格後，領著我進去一台醫療車裡，我告訴他們我眼壓好像很高，他們馬上幫我檢測，檢查結果沒事，我才安心⋯⋯一個小時後，他們將全新的老花眼鏡遞給我。」大衛的口罩遮住他大半張歷盡風霜的臉，山火燒毀了他和家人在阿爾塔迪納（Altadena）的租屋，但沒燒掉他的幽默感：「災後要辦很多文件、填資料，沒有眼鏡真是不方便，我總不能一直把文件拿得那麼遠看⋯⋯」他模仿自己的老花，把手臂伸得老遠，旁邊的慈濟志工都給他逗笑了，他自己那雙因疲憊而佈滿血絲的眼也笑成了彎，隨即澄澈的淚水溢出：「我不知道有這樣一群人存在，真的不知道。我不知該如何說，我真的非常感謝這些把我接住的人⋯⋯」
◎非營利巨頭攜手為災民
大衛到山火資源中心配鏡，剛好是山火資源中心服務災民的最後一天。那裡是慈濟服務洛縣山火災民的其中一個重要據點——不同於在慈濟聖谷愛滿地（El Monte, San Gabriel Valley）和西洛杉磯（West Los Angeles）兩個聯絡處的發放相對單純、自主自理，山火資源中心是由慈濟、美國主流、國際大型非營利組織共同合作，為尋求資源的災民提供一條龍發放，而慈濟是唯一一個以亞裔志工為主體的團隊。
「一條龍的發放，讓災民在一個地方就能領到各種所需的物資，尤其在這個時候，災民要處理的事情非常多，這個中心把所有資源整合在一起，免去災民四處奔波的勞苦，非常重要。」北加州慈濟志工謝明晉同時也是「加州急難救助志工組織」理事會成員（Board of Directors, California Voluntary Organizations Active in Disaster，簡稱：加州VOAD），積極促成慈濟投入山火資源中心：「以往美國各州的災難，都有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FEMA）及各級政府單位所設立的災難復原中心（Disaster Recovery Center，簡稱：DRC），讓災民可以一次申請各種重要文件，同時間也邀請非營利組織進駐，在官方主持的DRC發放災民所需物資⋯⋯
但這次山火就發生在人口稠密區，受災人數龐大，聯邦政權移轉的空窗期『可能』也有影響，所以這次FEMA能找到的DRC場地都不盡理想，不能容納大批災民，非營利組織也無法直接為災民發放⋯⋯
所以加州VOAD主動出面，與『洛杉磯地區急難救助聯合組織』（Emergency Network Los Angeles, ENLA）攜手合作，促成山火資源中心的設立。」
山火資源中心，是美國大規模災難中「首次」由非營利組織主導推動成立的大型一條龍服務中心。
慈濟志工因近年來積極投入北加州數場大型山火的急難救助／中長期重建陪伴，與加州VOAD的主席凱文·庫克斯（Kevin Cox）有很深的互動和交情，於是當凱文想要設立這前所未見的山火資源中心時，馬上徵詢慈濟加入。謝明晉說，從構思到落實，才僅僅一個禮拜的時間！「非常緊湊，我們必須要各方面溝通協調，取得同意後，還要全盤評估規畫如何執行，剛好南加州凱薩醫療機構（Kaiser Permanente） 很有心，提供他們在帕薩迪納辦公大樓的場地，夠大作為資源中心的基地。」
1月27日起，非營利組織連續六天密集服務上萬戶災民。但早在資源中心開門前，午夜時分就有裹著厚厚毛毯的災民在外頭等候，被只有華氏45度（攝氏六度）的低溫和暗夜籠罩著，一如他們的心境。
◎集結菁英部隊
「在這裡災民可以稍作喘息，獲得財務援助的同時，還可以得到一些指引，比如說接下來45天、90天、180天可以有什麼政府的補助、保險賠償等，還有各個非營利組織能夠在哪些階段提供哪些幫助。」慈濟美國總會執行長曾慈慧很感恩主辦單位將最大的財務補助發放空間分派給了慈濟。相較其他非營利組織發放的救助金一戶最高上限一千美元，慈濟是一戶一千美元起跳，依照家裡人數，最高能領到1,500美元的現值卡。災民口耳相傳之下，慈濟發放站點無時無刻都非常忙碌。
「很多非營利組織也把他們的個案轉介過來，但他們不會發Tzu（慈）的音，就請災民到四樓（財務補助發放樓層）找『Z』，你們一定去找『Z』！很可愛～」慈濟美國總會文史室主任范婷在現場負責現值卡發放第一關——確認核實災民身分並登錄：「因為山火資源中心，越來越多人知道Tzu Chi（慈濟）。」
此外，慈濟在現場還提供素食熱食、中醫按摩、眼科配鏡、發放環保毛毯與個人清潔用品等服務。
連續六天，從早上十點到晚上七點、從財務到身心靈的膚慰，這樣的大陣仗需要一群菁英——短時間成軍，立刻上手上線。
「我們需要中英文雙語流利、熟悉電腦技能的志工。」謝明晉解釋：「因為這個資源中心用的是另一套災民登記系統，和慈濟自己的登記系統是不一樣的（編註：請參閱特別報導下篇）。
山火資源中心的系統叫做Visionlink，算是在試用階段，災民一進會場報到，就會開一個災民帳號，他們的基本資料、受災情況會被登記下來，然後在哪些攤位已經領取到哪些資源等就會被紀錄在帳號裡，當我們從系統開啟災民帳號時，就能一目了然看到個案的資訊和已經領了哪些物資。」
為山火發放募集人力，全球志工總督導黃思賢登高一呼，加拿大團隊迅速回應，二十多人請假自費前來；東岸志工也在紐約分會執行長蘇煜升的帶領下，發放前一日或發放當日陸續抵達；北加州矽谷工程師、西雅圖（Seattle, WA）、台灣的志工更是沒缺席——跨區志工都投入支援山火資源中心，在首次接觸這套系統的情況下，都可以立刻受訓上場。
但也因為越來越多人知道慈濟發放金額高，少數人趁亂假冒災民身分企圖盜領現值卡，因此擔任「守門員」的志工必須全神貫注。「變化比較多，因為來的災民都不是事先預約來的，也沒有像我們自己的災民登記系統可以事先核對過災民身分。山火資源中心整套審核身分的流程都是災民當天來當天做，比較不能控制，要靠臨場判斷，所以壓力很大。」謝明晉苦笑，後來幾天發生有民眾持假證件申請，經志工仔細核對後，請對方提供其他可證明房屋受災的資料，結果民眾一去不回，也發生好幾起重複申請的案例。
「在資源中心做災民登錄，真是鬥智又鬥勇！比平常做資安還要挑戰！」加拿大多倫多（Toronto, Canada）的志工朱啟誠和太太薛穎青、24歲的兒子朱浚元一起請假、一起飛來做志工，要確保每一分來自大眾的愛，都抵達了最需要的彼岸。
「這幾天下來真的很累，但是對於發放的成果很滿意，幫助到很多真正需要的人，希望能為災民加油！」朱浚元笑起來時有些稚氣未脫，但在醫院做人資電腦管理的他，人的事和電腦的事都難不倒他。
謝明晉很慶幸，慈濟能成為山火資源中心的重要環節，串連起全人服務的真諦：「很多災民一定都是帶著小孩子來，所以現場小孩子也要有地方可以去玩，不會讓家長因為要帶著小孩子而不方便到各個站點去拿物資。還有露天音樂會，藝術家現場演奏⋯⋯」這些小細節，都讓災民臉上原本緊繃的線條漸漸柔和。
大約有十幾個舉世聞名的組織一起共事，救世軍（Salvation Army）、紅十字會（Red Cross）、天主教慈善（Catholic Charities USA）、全球賦權使命（Global Empowerment Mission）等合作，整個氛圍讓災民感受到溫馨、貼心，物資又很充裕。
◎使命必達的眼科車
「伊頓山火離我家只有五英哩遠，雖然我家沒受到影響，但心裡還是很焦慮⋯⋯」林孟潔是南加州慈濟醫療中心的視光學醫師：「我們家成了庇護所，住在山邊的朋友一家和小姑一家都來投靠我們，還有一個朋友家被燒了⋯⋯」山火如此靠近，狀況混亂未明，但此時林孟潔接到黃思賢的電話——緊急出動大愛眼科醫療車！
「思賢在前一個禮拜五才打電話來告訴我，禮拜一就要出車，這有點困難，因為太臨時，但我跟他說『使命必達！』就開始找人。
那和以往的免費配鏡不同，這次服務的人數，一天就是以往平均的二到三倍，所以我們需要很多視光學醫師。但找醫生真的比較困難，大家都很忙，又是最後一分鐘。我先從自己的朋友找，他們可以就來。然後有一個朋友在視光學界很活躍，唐達仁（Derek Tong），很有名氣，認識很多人，也是虔誠的基督徒，他就到處在視光學的不同群組啊、學生之間放消息，一直邀約，我非常感動。他還幫我做一個輪班表，就是做整天可能太長，需要分段，醫生可以來就自己在那個時段填上。填表的人越來越多，幾乎都填滿了！然後有些醫師做一做又再回來的也有，做得很高興，這真的是菩薩大招生，菩薩從大地湧出！」林孟潔的語氣裡是滿滿的感謝。
有些災民是眼鏡被燒了，有的是逃出來時眼鏡摔壞，也有的是很焦慮，因為只剩身上唯一的一副眼鏡，如果壞了會嚴重影響到開車、生活，那我們也會幫他們配備用的。
16位視光學醫師輪番上陣，六天內免費服務了183位災民，配了226副眼鏡。
◎未完待續
2月1日是山火資源中心為災民服務的最後一天，但慈濟的服務還沒結束。
為了安全考量，山火資源中心每日都有限制財務補助發放的人數上限。2月1日大衛領了物資、配了老花眼鏡，卻來不及登記申請現值卡。慈濟志工幫他在慈濟自己的網路系統登記災民資料，告訴他隔天（2月2日）到聖谷愛滿地聯絡處就可以了。
「沒想到我這麼快就可以領到（現值卡），我拿到1,200美元，這幫助很大！至少可以找個旅館住幾天。撤離的頭三天，我們自費住在旅館裡，三天要五百美元，但我無法一直這樣付下去。後來我們有幾天就睡在卡車上，買個露營用的卡斯爐自己煮，我有腎臟病，不能一直吃高油高鹽的外食⋯⋯我們也沒有租客保險，我之前並不知道有這樣的保險，所以現在什麼都要自己負擔⋯⋯
我和我哥哥、我姪子三人合租在阿爾塔迪納的公寓，山火發生時停電，伸手不見五指，鄰居都亂成一團。因為我是做家電維修的，所以有手電筒，就先引導大家安全疏散。暗夜裡一片片雪花落下，只是那不是雪花，那是山火的灰燼⋯⋯當火苗一碰到樹叢時，『轟』的一聲，馬上熊熊地燒起來⋯⋯這時是凌晨四點左右，我們必須要離開，再不離開就可能逃不出去⋯⋯到處都是火和正在著火的東西⋯⋯」
大衛描述這些時都非常平靜，沒有一絲驚恐，沒有半點怨懟：「只要大家都還活著，就是天大的幸運，不是嗎？我32歲就腎衰竭，一開始的時候我非常不能接受，非常憤怒，為什麼是我？我在那之前都會騎單車，而且是騎長程的，所以『為什麼是我？』
還有一次因為洗腎輸血不當引發急性敗血症，進了加護病房，院方還一度發出病危通知⋯⋯但我沒死。往後的日子，我發現洗腎中心的人很苦，有些不會說英文，不知怎麼和醫療人員工溝通，我就自願擔任他們的翻譯，有人在洗腎時遇到不清楚的情況，我也會拿自身的經歷分享。我才知道，上帝讓我得這個病，是為了讓我來幫助其他人。」
經歷過洗腎、換腎、大難不死後，我告訴我哥哥，這些也許就是為了訓練我可以用平靜心去面對今天發生的一切。我直接跳過「為什麼是我？」的階段，而是馬上思考如何處理，趕快去做該做和能做的事。
看在慈濟志工的眼底，再怎麼堅強的災民，都需要有人支撐。志工許家祥告訴大衛，往後的日子可以就近到慈濟每個星期在阿罕布拉（Alhambra）舉辦的蔬果發放，緩解他日後重建生活的高昂支出。許家祥還告訴他，證嚴法師開創慈濟世界，是從匯聚點滴愛心而起。
「真的讓我很感動，我的心和慈濟相契。這位法師讓我知道，看似一點點的力量也許無法成就任何事，但當每個人都願意付出一點，這分力量可以改變全世界。」再一次，一個不會為自己災厄流淚的人，因為愛，熱淚滿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