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路共行」

翻轉佛陀的故鄉:彩蝶振翅破繭出

採訪/飛睿丹(Daniel Ferrara)、龍翔宇(Borja Campillo)、潘葦寧、馬健智
撰文/劉嘉麗

2025年1月22日印度菩提迦耶的縫紉班上,學員們專注聆聽蕾卡老師(Rekha Devi,左)的講解,用心觀察老師的勾針與毛線握法,並且提出問題。攝影/凌翠蓮

「在娘家時,她們只能聽父親的話,結婚之後,她們又得百分之百服從丈夫。有一位女性告訴我們,縫紉班是她一天當中唯一能安全待八個小時的地方,因為她的丈夫,不是打她,就是想殺她⋯⋯」2025年3月19日,在紐約(New York, NY)聯合國總部大樓的演講台上,來自馬來西亞(Malaysia)的慈濟志工王綺楨,溫柔而堅定地向全世界展示著慈濟在「翻轉佛陀故鄉」的項目中,透過職訓幫助南亞婦女改善性別平權的經驗:「我們不是要把她們變成賺錢的工具,而是希望她們能回過頭來關心自己的社區與社會——當女性被賦予力量之後,她們也能幫助其他女性。」 

3月10日至20日,第69屆「聯合國婦女地位委員會大會」在美國紐約召開,慈濟吉隆坡分會副執行長蘇祈逢在會議上分享慈濟在南亞推動女性平權的經驗。圖片來源/ 慈濟美國總會

2025年3月10日至20日,第69屆「聯合國婦女地位委員會大會」(The Commission on the Status of Women,簡稱:婦女大會)盛大召開,自2010年成為「聯合國經濟及社會理事會非政府組織的特殊諮詢委員」(NGO in Special Consultative Status with ECOSOC)以來,慈濟一直是婦女大會的積極參與者,連續15年從未缺席。

在婦女大會的舞台上,美國和東南亞的慈濟代表,共參與包括女性技職教育、女童暴力、女性領導力等14項議程,與來自全世界的組織分享經驗,共同討論女性平權的意義與方式。如慈濟美國總會聯合國事務代表裘曜陽所言:「讓我們共同探討慈濟全球各地社區正在進行的實踐與創新,守護並實現性別平等。」慈濟代表們在各個不同的研討會上,娓娓道來佛陀故鄉的角落,那些破繭而出的真實人生。

在尼泊爾藍毗尼的慈濟社區中心,縫紉班的學員們正在專心致志地上課。攝影/拉米什(Ramesh)
來自馬來西亞的志工蘇祈逢(左)及王綺楨(右)在研討會上,與各國代表分享南亞女性翻轉人生的故事。攝影/飛睿丹

看不見的圍牆

在南亞的烈日下,有一道看不見的圍牆——這裡的女性勞動參與率常年墊底全球,安全威脅、技能斷層、職業偏見如藤蔓纏繞;而最頑固的根系,是深植土壤的「傳統規訓」。

在尼泊爾藍毘尼(Lumbini, Nepal),傳統的觀念仍然認為女人的歸屬就是家庭。

「我們不能外出,不能到處走動,因為我們是穆斯林。」天剛亮,年僅二十歲的尼泊爾女孩莎基娜·哈圖(Sajina Khatu)便拿起掃帚開始一天的家務勞作:「我讀到小學六年級就輟學了,因為家裡沒人照顧,我的姊姊們都已經出嫁,母親也經常生病,家裡也沒有其他人了。」

「我還在求學階段就步入婚姻,以前沒有人支持女性接受教育,他們會質疑我們讀書後能做什麼,認為我們的職責只是做家務。」雖然步入婚姻,卻依然為生計發愁的薩希卡拉說:「我丈夫過去經常酗酒,但因為我有兩個孩子,我必須為他們著想,如果他整天整夜都在喝酒,我該去哪裡賺錢呢?」

這樣的困境,是萬千南亞村落女孩的縮影,她們自幼便被植入這樣的思想模式——「灶台是疆域,沉默是美德」。她們在晨曦中汲水,暮色裡炊飯,指尖磨出繭,卻握不住一本書,攥不緊一張鈔票;而當家庭決策桌上永遠缺乏女性的席位,依賴便成了代代相傳的詛咒。

面對縫紉技術一竅不通的學員,普珈老師(Puja Khadka,右)會為她們做一對一的指導縫紉技巧。攝影/林家如

步步深入

在尼泊爾的傳統社會中,女性的命運似乎早已被寫定。然而慈濟志工的出現,正悄悄地改寫她們的未來。

2021年新冠疫情(COVID-19)期間,尼泊爾國際佛教協會(Nepal International Buddhist Society)創辦人麥特立法師(Bhikkhu Maitri)與慈濟合作,在藍毗尼推動「婦女職能培訓計畫」,教導當地婦女製作防疫口罩,既能協助推廣防疫,也能為她們創造收入機會。

「因為尼泊爾的社會形態相對保守,到外面去賺錢養家是男性的責任,女性的天職就是在家相夫教子,所以女孩子是不允許走出家門的。」有了防疫口罩的好口碑,慈濟志工乘勝追擊、步步深入,卻因為傳統固化的性別偏見,讓縫紉班的籌備舉步維艱,王綺楨說:「我們剛開始籌備縫紉班的時候,還要透過本地志工去挨家挨戶詢問女孩子們願不願意來參加,女孩子願意參加之後,還要去問她的家人願不願意讓她參加,這是我們一開始就遇到的文化落差。」

王綺楨帶著當地志工走街串巷,挨家挨戶地說服女孩們的頑固家人,終於在2022年十月,成功集結11名女性學員,在藍毗尼會所成立了尼泊爾藍毗尼慈濟職能培訓中心,並開辦首屆縫紉班。

缺乏算數能力的學員們聽著縫紉老師的指示,開始學習製圖與尺寸計算。攝影/吳南凱
慈濟志工前往馬杜巴尼中學(Madhubani Secondary School)為清寒學生發放藍毗尼縫紉班學員手工製作的校服。攝影/阿瑪克什(Amarkesh)

織出夢想的輪廓

「一開始我們只是想著教她們怎麼用縫紉機,還有一些基本的縫紉技巧,就這樣而已。」開課後,王綺楨發現學員需要學的比原先預想的多更多:「我們發現她們不會數數,連基本的尼泊爾語也不會講,甚至連剪刀怎麼用都不懂,所以我們就像教幼兒園小朋友一樣,一步一步帶著她們學。」

她們曾經像繭中之蝶,被環境所禁錮,現在她們振翅高飛,那一雙雙曾經只為家務而忙碌的手,如今卻在縫紉機上舞動,織出夢想的輪廓。

首屆畢業生薩希卡拉在結束課程後,選擇留在慈濟服務,在縫紉班擔任助教,將自己所學回餽社會,讓女性力量得以傳承:「我很高興可以擔任助教,如果她們有任何不懂的地方,我都會盡力教導;因為當我對縫紉一竅不通時,老師也會一對一地教導我,即使我不擅長算數,老師也會耐心地教導教導我們。」

我很期待能夠透過縫紉賺取收入,這樣也有機會到處走走看看。感謝我的父母,他們允許我外出學習縫紉,否則我可能早已被安排結婚。我也很感謝縫紉班的老師,她耐心地教導我好幾個月,才讓我有了今天的成就。我衷心感謝證嚴法師和所有的慈濟志工,若非慈濟來到這裡,我們可能只能困在家中,毫無機會學習。

「在印度,傳統上種姓制度的歧視非常普遍,很多人因此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想法,覺得自己的人生沒有希望,所以他們放棄希望也不去找工作。」隨著夢想從尼泊爾藍毗尼順利啟航,2023年,慈濟在印度菩提迦耶(Bodh Gaya, India)也成立了縫紉班,幫助當地婦女獲得一技之長,慈濟吉隆坡分會副執行長蘇祈逢繼續在聯合國上演說:「所以當時我們就找到她們,開始對她們進行心理輔導,幫助她們走進來參加我們的縫紉課。 」

「一開始只是教縫紉,現在我們已經培訓了將近一百位女性。 」蘇祈逢的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女性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她們開始有更多的希望,更多的自信和自愛,而這些正是改變她們人生的開始! 」

大愛遠航

傳統的花紋、大膽的撞色,走過的人們不禁駐足,捧起一件件充滿異域風情的手工品,或是欣賞,或是試穿⋯⋯2025年3月12日,慈濟美國志工團隊應邀參加聯合國婦女大會藝術展(NGOCSW Artisan Fair),將縫紉班姑娘們的作品帶到遠隔重洋的紐約,在婦女大會的舞台上,向世界展示她們努力的碩果。

「這是她們編織的籃子,還有這些杯墊,可折疊重複使用的袋子⋯⋯這一桌子的手工藝品,都來自慈濟尼泊爾縫紉班女孩的作品。」志工郭麗娟站在藝術展的攤位前,將每件作品的故事做成簡報,為駐足的來賓講解其背後的意義:「她們將自己的手工藝品寄來美國,實際上是想做善事,將義賣所得善款,都捐給今年初洛杉磯山火的災民。這是真正讓我感動的地方,她們本身擁有的就很少,但她們還是盡力來展現愛和奉獻精神。」

她們知道我們開設縫紉課的資金來自十方大德,她們也知道我們的捐贈者可能正在因山火災害而受苦,因此,她們支持我們將義賣所得捐給美國的受災民眾,這是一種愛的循環。

在婦女大會藝術展上,時任慈濟美國總會執行長的曾慈慧向與會者展示傳統花布裙。攝影/飛睿丹
尼泊爾縫紉班作品義賣所得,捐給洛杉磯世紀山火災民。攝影/飛睿丹

在洛杉磯山火中失去家園的佩吉·拉科姆(Paige LaCombe)被色彩繽紛的展品吸引,當她從志工口中得知其中的故事,不禁眼眶濕潤:「我真的被這些籃子吸引住了,我認為它們很漂亮,沒想到這些女孩實際上是為了加州山火的緣故而出售這些物品,感謝她們所做的工作,這些全都是很有影響力的作品。看到女性幫助女性,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感恩慈濟所做的一切,這種力量真的非常強大。」

一頭是舉步維艱的女性平權推展工作,一頭是山火焚城後的流離失所,大愛跨越上萬哩緊緊相連,她們的故事只是破曉時的點點星光,卻將照亮屬於女性的半邊天空。正如慈濟美國總會時任執行長曾慈慧所言:「一個人可以走得快,但一群人可以走得更遠。當女性前行時,全世界也會一起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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