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颶風——永誌不忘的陌生人
颶風橫掃過後的北卡羅萊納州，觸目所及，滿目瘡痍，遍地皆是被狂風摧毀的房屋。攝影／門海梅
採訪／海克特（Hector Muniente）、龍翔宇（Borja Campillo）、門海梅（Jaime Puerta）
撰文／劉嘉麗
「大約早上7點15分，水漫灌到房子的地基，然後湧進屋子裡，整個農場像遭海嘯淹沒，浸泡在一望無際的洪水中⋯⋯」北卡羅來納州班康縣阿什維爾市（Asheville, Buncombe County, NC）的居民珍妮佛·貝特什（Jennifer Betesh）說。
2024年9月27日上午，大雨從灰暗的天空中落下，噼噼啪啪地打擊著門窗和屋頂，將沉睡中的珍妮佛夫妻喚醒，還未等他們回過神，洪水已經從地下室滿上一樓，瞬間漫灌了整個房屋。慌亂中，夫妻二人衝出家門，用一把鋼絲剪刀將通往山上的護欄網剪破，在混著雨水的泥濘山路上，艱難地向高處爬行⋯⋯最終倖免於難的珍妮佛說：「如果當時沒辦法往山上走，我真的不知道我們會怎麼樣。」
這場洪水的始作俑者「海倫颶風」（Hurricane Helene）於9月26日從佛羅里達州佩里市（Perry, FL）登陸美國，接著橫掃佛羅里達州、喬治亞州（Georgia）、北卡羅萊納州（North Carolina）、南卡羅萊納州（South Carolina）、維吉尼亞州（Virginia）和田納西州（Tennessee），232條生命葬送於此，使其成為自2005年卡崔娜颶風（Hurricane Katrina）後，襲擊美國本土最致命的風災。根據「大英百科全書」（Encyclopedia Britannica）的數據，這場風暴的經濟損失預計高達兩千億美元，海倫颶風也將成為美國歷史上造成經濟損失最大的風暴。
付之東流的美好
2015年，珍妮佛和丈夫懷揣著詩一般的夢，來到阿什維爾，尋找屬於他們的田園生活。
他們買下一塊四英畝的土地，開墾種植蔬菜、圍欄養雞、築屋養蜂，還建造了一座小木屋，把它取名為「慢生活木屋」，經營起Airbnb的生意，為前來旅遊度假的人們提供一處休憩之地的同時，也將此作為夫妻兩人的主要經濟來源。經過近十年的灌溉和修繕，農莊中一步一景，目之所及皆是綠意，儼然一座世外桃園。
但誰也沒料到，近十年的苦心經營，洪水來臨時，頃刻間，農場中被精心呵護的一草一木，從無到有的一磚一瓦，甚至來不及逃脫的一個個小小生靈，都被湧入的汙水和泥沙淹沒，一切美好付之東流。農莊如今被垃圾堆滿，工業品、金屬、甚至陌生人的汽車被堆成一個個垃圾山，宛如末日一般。
「失去這一切真的令人心碎，現在，我們的農場上堆滿了大量的廢棄物，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比末日還要糟糕。」珍妮佛看著眼前的一片廢墟，仿佛在凝視深淵，絕望而無奈：「我們遇到了你能想到的所有問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整個農場都被毀了，我們的房子被淹了，裡面塞滿了泥沙，整個一樓已經被拆空。我們的Airbnb小木屋，是我和丈夫親手翻新的，原本經營得很成功，然而很遺憾現在全毀了——小木屋被整個頂起來，當洪水來襲期間，它被沖移了大約二十英呎，當時有一棵樹撞穿了淋浴間的牆壁，我們已經把它砍掉了。我以前很喜歡這裡的景色，當你望向窗外時，或是客人來到這裡，就可以看到我們美麗的菜園和小溪，但現在，這些景色只能靠大家去想像了⋯⋯」
看到這一切都不見了，真的令人心碎，但大家都說：「嗯，妳會重建的。」但說真的，那時我真的不知道是否能夠重建。
第一聲呼救
災難發生後的第九天，來自北卡羅來納州的災民張潔心向慈濟發出了第一聲呼救。
「當時我們已經停電了九天，我的受災情況並不嚴重，所以我想出來幫忙其他受災的民眾。」平日便熱心公益的張潔心，透過非營利組織「博愛療癒之手」（Healing Hands of Universal Love）的朋友，聯繫上了慈濟美國總會執行長曾慈慧：「她說，慈濟會派一支團隊過來。」
言出必行的慈濟迅速做出行動，10月14日，華府分會執行長季正杭帶領急難救助志工組成七人勘災團，遠赴車程超過七小時的重災區阿什維爾市探查災情。
紅十字會的區域代表麗貝卡·皮特曼（Rebecca Pittman, Regional Disaster Officer）對前來拜訪的慈濟勘災團志工們說：「海倫颶風帶來強降雨和強烈巨風，導致嚴重的山洪爆發，這大大地影響了基礎設施、導致電力中斷，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沒有手機通信，所有的網路連接也中斷了，區內道路和橋樑受損嚴重，因此要進入或抵達受災最嚴重的社區與周圍地區非常困難。」
另外災區水管系統也嚴重受損，導致災區停水近一個月，災民只能仰賴先以瓶裝水生活。
除了深入災區探訪災民，10月15日，勘災團走訪了四個場地，試圖尋找合適的賑災地點。華府分會志工陳英發說：「這裡仍有很多地區處於斷電缺水狀態，所以我們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場地，真的很不容易。」
皇天不負有心人，志工們最終鎖定將阿什維爾的市政中心「哈拉斯切羅基中心」（Harrah’s Cherokee Center），作為後續賑災發放的場地。
退伍軍人
冬日的暖陽下，大貨車開進一間郊外的倉庫，幾位留著絡腮鬍的大塊頭正在忙前忙後，將遠道而來的一箱箱「禮物」從貨車上卸下，將偌大的倉庫塞得滿滿當當。
「這裡平常是一家板金店，颶風來的時候被淹了大約三英呎深，汙水都到了腰部，很多裝備都泡水了。但災後我們還是決定去試著幫助他人，我們剛開始行動的時候，就有一些人過來，想要提供協助並一起行動。」萊利·韋德（Riley Wade）是「好團隊救災組織」（Good Squad Disaster Relief）的成員，風暴過後，他聯合身邊的退伍軍人自發組建救援團隊，進駐災區幫助災民：「現在我們已有六十人，大多數志願者都是退伍軍人，我們一起完成了很多服務。」
在「好團隊救災組織」的協助下，慈濟將新澤西分會送抵北卡的五百條環保毛毯暫存在萊利兄弟的倉庫，並在該組織成員查德·科溫頓（Chad Covington）的開車帶領下，前進至災區的更深處。
「今天我們要一起去一些較偏遠的城市，其中一些社區在颶風中被摧毀了，路上有一些被洪水沖過來的樹，所以道路已經封閉了，我們要走替代路線。」因為道路被阻斷，查德不得不一次次地更換路線，而想到其他救援隊伍可能也會遇到同樣的問題，查德的眉頭鎖得更緊了：「那裡的一些受困災民，在過去二十天都沒見到其他人，所以我們只能希望他們有足夠的食物和水，讓他們能撐這麼久。今天我們過去，就是想看一下他們需要什麼資源，並且考慮一下我們應該如何幫助他們。」
山路蜿蜒而盤旋，幾經周折，勘災團終於帶著成箱的毛毯到達重災區貝克斯維爾市（Bakersville, NC）和雲杉松市（Spruce Pine, NC），並借用當地教會及政府的救災物資發放場地，將來自慈濟的暖意致贈災民。季正杭感受到季節的轉換，加緊腳步：「天氣漸漸變冷了，雖然我們計畫在兩、三週後來發放現值卡，但我們覺得應該馬上行動，將毯子運送給當地的合作夥伴，先提供毯子給有需要的人。」
我認為毛毯是愛的象徵，昨晚我們這裡的氣溫低於冰點，今晚氣溫也將低於冰點，知道有人關心我們，就像一個溫暖的擁抱，所以毛毯很棒，謝謝你們。
世代的傳承
「唰、唰、唰啦⋯⋯」阿什維爾市政中心的地面上，傳來重物被又推又拉的聲響，孩子們或穿著慈濟的志工背心，或穿著印有「美國慈濟人文學校」徽章的厚針織運動衣，一個接著一個，賣力也吃力地推著幾乎等身大小的紙箱，為後續的發放活動做起準備。
在勘災結束後的第三週，來自慈濟華府分會、北卡州的洛麗聯絡處、夏洛特聯絡點的四十多位志工，滿載著現值卡、環保毛毯，和其他賑災物資，回到阿什維爾，於11月9日至10日，分別在阿什維爾市與貝克斯維爾市，為災民舉辦了三場物資發放。
「這次的發放，我們有來自各地的志工，但最重要的是我們看到年輕一代的參與，因為對他們來說，這是很好的學習機會。」與以往的發放不同的是，11月10日的發放活動上，團隊迎來了數位青少年志工，看到孩子們在發放場地揮灑汗水，陳英發笑得格外溫柔：「孩子們把毛毯放進環保發放袋裡、為慈濟竹筒貼上貼紙、還負責接待區的工作，確保受邀的民眾能順利入場，未來他們可以繼續參與社區服務，這也是賑災活動的意義。」
「我在這次發放活動中承擔的工作，主要是拍攝照片，來記錄我們是如何幫助那些受颶風影響的災民的。」志工吳湘穎的大兒子劉泰㷸，跟隨母親遠道而來，摩拳擦掌，試圖到母親常常提起的「慈濟世界」一探究竟。他戴著黑框眼鏡、背著相機，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遇到動人的時刻，他便按下快門，留住美好瞬間：「拍照真的很重要，因為這能幫助世界各地的人，更了解這裡發生了什麼。當他們看到這些照片時，也許就會決定是否要捐款幫助。」
「用孩子的視角來拍攝也是很有意義的，因為這就是他們生活的世界，然後在未來，也可以讓他們用來講述自己的故事。」看著孩子們在她的言傳身教下，慢慢建立起對自然的敬畏之心、對他人的慈悲之心，吳湘穎欣慰地說：「氣候變遷正在發生，對我的兒子來說，我可以整天在家跟他講氣候變遷，但如果他看不到問題，他就無法去找解決方法，所以今天我帶著我的三個孩子一起來，主要是讓他們看看極端天氣的後果，以及自己能夠如何的幫助災民。」
我看到很多慈濟志工，傾聽了許多災民的故事，還給了他們擁抱。這讓我感到非常開心，因為我也可以幫助改善人們的生活。
感恩的季節
感恩節的到來，預示著年底將近，一年中闔家團圓的時刻已經不遠，人們開始陸續準備彩色的裝飾、美味的食物、貼心的禮物，期待著與家人們度過冬日的溫暖假期，一起迎接新年。而遭到海倫颶風侵襲不久的災民們，卻在風暴中損失慘重，荷包空空⋯⋯想到這裡，慈濟決定在感恩節前的周末，再次回到北卡羅來納州，為災民致贈節日大禮。
寒冬凜冽，本應和家人們享受假期的志工們，於11月23至24日，分別在阿什維爾市與貝克斯維爾市展開兩場發放活動。季正杭說：「我們志工來自華盛頓（Washington, D.C.）、亞特蘭大（Atlanta, GA）、洛麗（Raleigh, NC）、夏洛特（Charlotte, NC）和瑞其蒙（Richmond, VA），大家齊聚一堂幫助災民，為有需要的人提供服務。」
「許多志工凌晨四、五點就起床，災民確實需要我們的幫助，因此不管多麼辛苦，我們都會努力去做。」北卡洛麗志工洪秋月早早起床，長途跋涉到車程四小時外的阿什維爾，但一想到能在年節之前為災民們送上現值卡，她眼中的疲憊便一掃而空：「這樣災民們手頭就有些錢，希望他們能和家人一起享用一頓溫馨的感恩節晚餐。」
正是這分來自陌生人的愛，讓許多在角落中瑟縮的災民，擁有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我們稱這些為「第二次洪水」，因為這場「洪水」是來自全國各地的人們匯聚的援助。事實上，這給了我們繼續下去的信念，當時我們真的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但這每一點點的幫助，對我們來說都很重要。
失去農莊的珍妮佛，回憶起災後的日子裡收到的來自四面八方的援助，激動地大哭著說：「我們永遠不會忘記這分陌生人的善意，他們離開自己的家人，放下自己的工作和他們的生活，來到這裡幫助其他人，去幫助他們素不相識的人，我們對此真的永遠心存感激。」
不遠處，那個千瘡百孔的農莊中，佇立著一棵被洪水壓彎了腰的大樹，樹上綁了一個掛飾，上面畫著彩虹，寫著慈濟亦想傳達的句子：「相信奇跡（Believe in Mirac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