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七月海地總統在自宅遭暗殺後,原本就赤貧的海地陷入更深的動盪,武裝幫派勢力迅速擴大,造成新一波難民潮。光2024年,海地就有五千多人死於幫派暴力、兩千多人受傷。攝影/奧德林·喬瑟夫(Odelyn Joseph), AP / picturedesk.com
打開電腦螢幕鏡頭,明尼蘇達州(Minnesota)慈濟志工陪伴海地(Haiti)難民艾斯特(編註:為保護難民身分,提及的難民皆使用化名)、翻譯志工娜蒂雅·圖桑尼(Nadia Taussaint)一起在艾斯特家上線受訪。一開始艾斯特四歲的孩子有點鬧,但因為和慈濟志工很熟,被帶到一旁去玩。訪問開始,艾斯特被問到是什麼時候來美國的?她努力想了一會:「2023?還是⋯⋯2022?」想了又想,竟很自然地轉頭問站在背後的慈濟志工:「傑森(Jason,李之恕的英文名)~我是什麼時候來美國的?」李之恕被突如其來的一問當下愣住,一臉「妳問我我問誰」的茫然,下一秒爆笑回她:「妳怎麼會問我啊~~」艾斯特這也才發現問錯人,一屋子人笑成一團。
有問題就找慈濟,是艾斯特幾年來累積的習慣。「只要我有需要,就會用翻譯軟體傳中文簡訊給傑森:『嘿,傑森,我們沒有食物了⋯⋯』不管大雪或晴雨,慈濟都會送新鮮食物來給我們。」艾斯特用海地的克里奧爾語(Haitian Creole)和簡單的英文穿插著說。
誰也看不出,眼前開朗的艾斯特在剛來美國時患有嚴重憂鬱症,必須長期接受心理治療。「我的亡夫是在我和我兩個孩子的眼前被殘忍地殺害,其中一個孩子當時六歲。我只能逃出海地尋求庇護,但兩個孩子無法跟我一起到美國,他們留在海地⋯⋯我的故事非常、非常黑暗⋯⋯」
臨時政治保護
「用『黑暗』來形容她的人生,很貼切⋯⋯」明州慈善幹事李之恕是和艾斯特互動最多的人,從2023年四月起,就每月定期送蔬果到艾斯特在內的個案家中。
「一開始見到艾斯特的時候,她的眼神悲傷,很有戒心,因為她是受臨時政治保護的,她是人證。」慈濟明州聯絡點負責人潘姿穎也還記得,當時這位罹患憂鬱症的婦女像是脆弱的玻璃,不穩定的情緒一碰就碎。
我有他們(海地幫派)殺人的證據,我很害怕⋯⋯他們不是只有殺人,他們在殺人之前,還狠狠地虐打他,然後才開槍射殺他⋯⋯沒人知道是誰做的,只有我,我試圖抵抗,他們在我身上狠狠砍了好幾刀⋯⋯
海地難民 艾斯特
艾斯特低下頭將袖子捲起,露出手臂上其中一道深深的疤:「我的屁股也有疤,他們恣意妄為,警告我,如果我說出去,下場就是死⋯⋯」
這些疤永遠跟著她,讓人不忍直視,一翻開就看見 ,再次皮開肉綻,只是現在流下的不是血,是錐心刺痛的淚⋯⋯
2021年七月,海地總統摩依士(Jovenel Moïse)遇刺身亡,國家缺乏正當民選領導,政局陷入空轉。武裝幫派趁機壯大,控制首都太子港(Port-au-Prince)六成以上地區,暴力頻仍,司法與警力無法維持秩序,醫療、教育體系近乎崩潰⋯⋯2024年初,武裝幫派聯手發動襲擊,要求臨時總理亨利(Ariel Henry)下台,機場與監獄遭攻陷,近四千名囚犯包括黑幫首腦逃逸。根據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OHCHR)報告,僅2024年一年,海地就有至少五千多人死於幫派暴力、兩千多人受傷、一千多人被綁架。此外,2024年十二月在太陽城(Cité Soleil)發生的一起大屠殺中,至少有207人被殺,這是去年最致命的幫派事件之一。
國際社會對人道危機表達關切,聯合國估計數百萬人處於飢荒與無家可歸狀態,許多海地人選擇逃離家園,形成新一波難民潮——艾斯特就是在2022年拿到美國「臨時保護身分」(Temporary Protection Status,簡稱:TPS,准許已在美國境內並符合資格的難民,可暫留美國並申請工作證)。在她暫留期間可申請轉換成政治庇護身分(Asylum),但無法獲得任何聯邦補助或福利。美國前總統拜登(Joe Biden)執政期間將海地、古巴(Cuba)、尼加拉瓜(Nicaragua)、委內瑞拉(Venezuela)加入TPS國家名單,而根據美國國土安全部(U.S.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資訊,拜登時期有超過五十萬難民透過TPS暫留美國。
在逃亡途中,難民以生命搏渡。圖為2022年11月15日,美國海岸巡防隊在波多黎各(Puerto Rico)外海無人島上,救起12名遭人口走私者棄置的海地難民。圖片來源/波多黎各美國海岸巡防隊
「幾乎沒有什麼資源。我剛到美國時有拿到(明州州政府發的)食物補助,一個月26塊,但只有三個月。」艾斯特和現任丈夫是在逃難過程中結識,於南美洲結婚再一起申請到美國投靠表親,育有一子:「我們沒有立刻拿到工作許可證,一年多以後才拿到,所以我和先生只能偷偷打工。」當時艾斯特幫鄰居的黑人婦女編頭髮,賺些零頭小錢:「因為語言障礙,有一回我先生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卻因為不會說英文被解僱⋯⋯
我需要看心理醫師,一回我去醫院看病時問起可以到哪裡學英文,他們告訴我社區有免費英文課程,我就去了,但我沒車,也不會坐公車(看不懂英文),後來就斷了一陣子⋯⋯然後美國物價非常貴,我們根本負擔不起。」原本表親有資助,但時間一長也無能為力——艾斯特困住了,來時路退不得、前方又是巨大的生活壓力,只能硬著頭皮活下去。
有時家裡完全沒食物,一整天我們都沒吃東西,只能任孩子餓著肚子哭⋯⋯沒有其他人幫我們,是有食物銀行,但我不會說英文也不會開車去拿,只剩慈濟⋯⋯
海地難民 艾斯特
慈濟志工於一所療養院認識了「明州海地社區組織」的執行長蘿絲·巴德馬斯(Rose Gbadamassi, Executive Director of Haitian Community Of Minnesota)。「她正好在我們去陪伴關懷的療養院療傷,我們去比手語、介紹慈濟時,她對我們很感興趣。」潘姿穎回憶:「她出院後就轉介難民個案給我們,艾斯特是其中一位。」
第一次和艾斯特見面,負責該區蔬果發放的李之恕只記得雙方很難溝通,都是用翻譯軟體對話:「她那時一句英文都不會,然後住在對講機都沒有的那種公寓,她和她先生、小孩就住在地下室,比較便宜,很小很黑很有味道,有人在那邊吸大麻,不習慣的人聞到那個味道很難受,而且時常有警察來盤查。
當我問她家中有多少人時,她馬上就哭了。她常常想起還在海地的兩個孩子,而且她那時候懷(來美國後的)第二胎,又在做心理治療,終日以淚洗面、悲傷難耐⋯⋯快要生的時候,流產了⋯⋯」
李之恕忘不了2023年九月艾斯特傳來的簡訊:「這讓我每次想起來都很痛心⋯⋯她流產在醫院住了三天,主動傳簡訊給我,但不是說她有多難過、要渡過這個悲傷⋯⋯她說:『你可不可以幫幫我?我付不出房租⋯⋯』胎兒沒保住,但她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她只能想著要保住現在的家,即便住的地方不是很好,也要讓家人有地方可以住⋯⋯」
經評估後,慈濟也為她提供經濟補助。終於在2023年十二月,艾斯特來美國一年半後,拿到工作許可。
「拿到工作證就開始可以合法工作,她跟她先生輪流,因為小孩要有人顧,一個上早班一個上晚班。那因為兩個人都很努力在工作、經濟比較好轉,就搬到好一點的公寓,結果2024年中,我們又接到訊息,說她財務陷入困境,我們去訪視後發現,他們的租金太貴了!比原來的公寓貴了六百!」潘姿穎等志工在那次訪視協助艾斯特把家庭的支出跟收入寫下來:「給她看,她才警覺到,為了讓孩子能有比較安全的生活環境,搬到好一點的公寓,但他們兩個的薪水沒有辦法去支付。所以她的憂鬱症又開始了,後來算一算,慈濟每個月補助他們幾百塊,維持三個月,幫他們償還掉部分債務,不然他們還要支付利息,等房租到期後,今年初吧,他們就搬到比較便宜的公寓。」
即便有正式工作,艾斯特一家的收入還是不穩定,在美國速食連鎖餐廳當替補工,有人無法上班她才能上班。和先生兩人每月收入加總才兩千美元,加上美國物價節節上漲⋯⋯「在搬去新的地方前,又有一次告訴傑森,說她的食物都沒了,櫃子都空了,我們就緊急行動⋯⋯」包括潘姿穎在內,三個志工分頭買了不同的食物:「就帶過去。我們去她家看到她的表親、朋友,大家都接到她的電話了。」慈濟是除了親友外,在場唯一一個慈善組織。
「她其實已經進步很多了!2023年第一次見面需要全程翻譯,2024年有翻譯,但艾斯特可以聽得懂英文,可以回話。」雖然艾斯特一家的狀況時好時壞,但潘姿穎心疼也佩服他們的努力:「我跟他們說,我們也曾經走過這樣的路,因為我們不是白人,剛移民來美國也是經歷過很多的困難,這會讓他們了解,我們是可以理解他們的苦,就這樣他們慢慢可以信任我們,就這樣陪伴。」
經濟窘迫、省吃儉用,為母則強的艾斯特會存點錢寄回海地給孩子上學:「他們在沒什麼資源的情況下還能拿到好成績,那是我最大的快樂!」今年,艾斯特和先生攢了三千塊買中古車:「我拿到駕照了!我們現在有一台車可以開,雖然有時這台車會鬧脾氣~有時它在高速公路上拋錨,我們還要叫拖吊車去把它拖走。」她笑著比手畫腳,沒有沮喪,只知道生活在往好的方向前進。
我知道慈濟是盡全力在幫助我,讓我能站起來。雖然不是百分之百,但我知道他們還有很多其他的苦難人要幫。更重要的是他們的這分心,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們接住了我,不曾放棄我。
海地難民 艾斯特
明州慈濟的蔬果發放是難民落腳時能仰賴的一股力量。但這個慈善項目,其實是在艱困的時期發展出來的。
聽佛號的冰箱
「2020年全球疫情肆虐, 上人與精舍師父慈悲,援助香積飯、麵、防疫物資到美國,我們領到後,再到當地的亞洲超市募食物,就這樣,陸續到街友之家、貧困學校和墨西哥難民所等發放。9月26日,在泰國廟進行大規模發放,對象主要是來自亞洲的少數民族,受益家庭近四百戶。」明州慈濟人少資源少,潘姿穎說起一路來難行能行的因緣:「針對這四百戶所填寫的表格,我們再篩出有特別食物需求的家庭,一一電訪關懷,再加上我們陸續接到緬甸克倫族(Karen People in Myanmar)、海地組織的難民轉介,2020年十一月進行第一次『送愛到府』蔬果發放。」
2020年9月26日,明州慈濟在泰國廟舉辦「得來速」發放,是日後蔬果發放的緣起。攝影/潘姿穎(左)、攝影/李之恕(右)
第一次做就到位!李之恕很自豪這些送出去的蔬果品質:「像是『二次豐收』(編註:Second Harvest為減少食物浪費的組織,致力於把超商批發的剩餘食物重新分配給為社區供餐的非營利組織)都是將食物裝好一箱箱放在棧板上,讓非營利組織直接拖走。我們不是,我們是到食物銀行親自去選,一個一個去挑質量好的,我們自己願意吃的才選,還會看標籤有沒有過期,過期的我們都避免⋯⋯這都要花時間精神,蹲在那裡一顆顆尋寶。」
「冷藏區很冷,非常冷,我們去那裡都要穿外套才不會凍傷,不然就是要搬出來蹲在地上選。」志工康燕娟一旁補充。
但明州沒有慈濟會所,挑選來的大批新鮮蔬果要存放在哪?潘姿穎把自己的家捐出來:「冬天的話沒關係,明州很冷,放在我家車庫還是可以保鮮,但夏天就不行,一定要放冰箱。每個月第三個星期六我們發放,但因為週六食物銀行沒開,所以我們會在發放前兩天去拿新鮮蔬果。一回他們知道我們發放的對象亞裔居多,就說,有很多香菜,要不要?我說不行,我家冰箱放不下。他們很訝異,你們做食物發放沒有大冰箱?!然後就幫我找了一台二手商用冰箱~」潘姿穎說起這個香菜因緣,見證了「菩薩雲來集」:「另外亞洲超市冬天會借我們批發倉儲放蔬菜,也借我們場地打包,冬天太冷了,不可能在車庫或車道上打包,我們就可以到超市裡包裝蔬果。」
2021年7月15日,商用大冰箱運抵潘姿穎家,因為太高,還必須喬角度才順利進到車庫。攝影/潘姿穎
現在明州慈濟也接受縣立醫院轉介的個案、關懷阿富汗難民,平均每月服務的戶數約五十幾戶,蔬果發放從採買、打包、送到府,每階段都需要大量人力,但固定的志工班底只有十到12人,每個人都還是意志堅定地繼續做下去。
「最近那台冰箱還不太聽話,要注意溫度。星期四食物進來,我們開機後就要開始放佛號給它聽~真的真的,我們放佛號,不然它會降到零下、食物會凍壞!」為了讓需要的人能拿到鮮食蔬果,這些可愛的志工們無所不用其極:「去的時候還要感恩它一下~跟它說話、拜託它,還真的有用喔~」康燕娟笑說。
用悲心陪伴個案,用毅力去找尋資源,還要有智慧,幫助難民面對越來越嚴峻的挑戰。



被移民官抓走
「最近我們明顯感受到,從食物銀行拿到的品質和量都越來越不穩定。」潘姿穎有些憂心:「因為食物銀行的蔬果是接收像好市多(Costco)這樣大批發的剩食捐贈,企業捐多少就是多少,那最近食物銀行的東西不像以前一樣那麼新鮮,感覺已經放比較久了,或是以前會有很多一大包一大包的高麗菜或蘿蔔可以挑,現在都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
在近期國際貿易關稅政策的不確定因素下,進口貨物稅還沒塵埃落定,許多商家就已先調漲價格因應,也有的是已經即將到美的貨船因關稅問題,整艘貨船直接掉頭返回製造出口國,造成美國市場供應鏈暫時中斷,物資短缺、物價飛漲。
但不願意降低慈濟蔬果發放標準的潘姿穎一行人很堅持:「我們變成要去其他超市採買新鮮的,明顯感受到東西真的變貴了,但還好亞洲超市知道我們是要做善事,所以會給我們折扣。」
不只關稅影響、難民原本就捉襟見肘的生活更加艱困,從2025年以降移民政策大轉彎,也讓之前透過合法途徑暫留美國的難民人心惶惶。
「在海地時我很怕外出,因為外面都是槍聲,但我來這裡以後,我反而害怕我先生出門工作,因為我不知道哪一天他會被移民官帶走遣返⋯⋯」馬蘭達絕望地說:「這不是正常生活⋯⋯」
馬蘭達是慈濟服務的另一位海地難民,她經由多明尼加(Dominican Republic)、尼加拉瓜、宏都拉斯(Honduras)、瓜地馬拉(Guatemala)、墨西哥的塔巴伽拉(Tapachula, Mexico),最終抵達墨西哥城(Mexico City),在等待了四個多月後,從德州(Texas)的海關邊境保護局(CBP)合法入境美國、再到明州投靠夫家的親戚,正著手申請TPS。
然而就在等待轉換身分的過程裡,川普總統(Donald Trump)對難民政策作出重大調整,許多讓難民合法進入美國受臨時保護的政策被撤銷,像今年5月30日,最高法院就判定聯邦政府可以將拜登時期核准的TPS臨時保護身分廢除,將影響已經合法進入美國的五十多萬難民。拿著TPS身分暫留美國的艾斯特,申請政治庇護的希望落空,還要面臨被遣返、工作證被取消的情況。
來到美國後,我最喜歡的是那分安全感。在海地,警察不會來,陳屍在街上也不會有人理,沒有人知道是誰做的,連救護車都不會來⋯⋯如今,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讓我的兩個孩子離開海地,但現在美國的政策未明,我無法申請他們來美國,我們也自身難保⋯⋯
海地難民 艾斯特
說這些時,艾斯特輕輕帶過,沒有哭泣,三位身穿制服的慈濟志工站在她身後,像守護天使般,包括翻譯志工娜蒂雅,也緊緊抓著艾斯特的手,靜靜聽艾斯特接著要說的話。艾斯特才說完,娜蒂雅竟然先哭了⋯⋯「喔⋯⋯我的上帝⋯⋯」她邊流淚、邊哽咽地翻譯⋯⋯
「我曾經在至暗的地方,流產那段時間,我完全沒有頭緒,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事情變好。但他們為我帶來食物、帶來經濟補助、洗碗精、生活日用品⋯⋯太多時候,他們將錢放在信封裡,讓我和我的家庭可以渡過難關。只有全能的上帝能做出這樣的安排,這些志工像是另一個遙遠星球的人,但因為上帝,讓我們有了連結,讓這群陌生人走進我的生命,為我帶來光,帶來希望⋯⋯」
語竟,眾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心酸的、感恩的、鼓勵的、不捨的眼淚,無聲地交織著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