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越南難民的梁明嬋(右),用過來人的身分關懷其他國家難民。圖為2025年6月21日慈濟德州分會一行人前往阿富汗新移民社區,向截肢的薩米(化名)贈送全新筆記型電腦及應急金850美元。攝影/葉晉宏
1978年春天,一場無聲的告別正在悄然展開——懷著七個月身孕的梁明嬋,在家中目送丈夫和小姑踏上逃離之路,一艘簡陋的偷渡漁船,將載他們駛向茫茫未知的彼岸。
「當時船主到我家來,看著我隆起的肚子,直接就說:『妳不能上船。』」對一個即將生產的妻子而言,那是一個殘酷的時刻。
多年後,當她在美國艱難地站穩了腳跟,面對那些同樣漂泊異鄉、無依無靠、掙扎著展開新生活的難民,梁明嬋總會心疼: 「我懂那種感覺,因為我也曾經是他們。」
於是,她一次次地推開難民的家門,用行動走進他們的生活,更深深地走進他們的心。
動盪中的啟程
七〇年代的越南(Vietnam),戰爭雖已落幕,社會卻未重歸安寧。政權更迭、經濟困頓、思想審查⋯⋯時局動盪將無數家庭推向離散的邊緣。相繼爆發的兩次逃亡潮中,兩百多萬越南人逃離家園,其中八十多萬人搭乘小船離開,在海上漂流數月後,聯合國難民署(UNHCR)估計有二十到四十萬人在經歷嚴酷風暴、缺水斷食或海盜攻擊下,命喪大海。即便前方危險重重,梁明嬋的丈夫因曾任教職,在新政體下被視為「思想改造」的對象,若不離開,恐將面臨監禁。
「我先生看我去不了,也說不想走。但我告訴他:『你先出去,別等我,我生了以後再去。』」梁明嬋語氣平靜,彷彿這只是時代洪流中再尋常不過的選擇:「那時真不知未來會怎樣,但我沒哭。親戚說我傻:『男人先出去,你不怕他娶別人?』我只回:『看他有沒有良心吧。』」
在忐忑中苦候兩週,她終於盼來好消息——丈夫被法國船救起,輾轉抵達新加坡(Singapore)的難民營,靠做園丁打零工維生。五個月後,他前往休士頓(Houston, TX)投靠在美國的親戚,開始半工半讀的新移民生活。梁明嬋則與孩子、公婆留在越南,靠變賣丈夫寄來的舶來品勉強度日,等待簽證。
那是車馬緩慢的時代——沒有手機、沒有電郵,一封信來回耗時半年。雖聽聞可花錢「走黑路」,但梁明嬋坦言:「我丈夫到美國一年後就拿到了綠卡,原本以為給我們的移民申請也會很快,所以沒找人介紹『捷徑』,我們就這樣,一直等、等、等。」
梁明嬋沒想到,這一等,竟是六年:「你知道嗎?我兒子六歲才見到爸爸。」
1984年,梁明嬋終於帶著兒子與公婆飛抵美國,一家人在休士頓團聚,於異鄉開啟新生活。落地後第一步便是到餐館打工,生活艱難卻從未退縮:「那時我沒任何娛樂,只有上班、照顧孩子、煮飯買菜。孩子每天放學等我講故事,聽完才肯睡。我洗完澡,就把隔天的飯菜煮好放桌上,讓他們自己回來吃。」
那時先生賺得不多,我得工作。但初來乍到,英文不好,發音常讓人聽不懂,我又沒本地工作經驗,生意好的餐廳都不願用我。當時我只能每天坐巴士上工,一天下來賺八到十塊錢,很少,但有老闆肯請我就已經很感激啦。
慈濟志工 梁明嬋
那段風雨飄搖的歲月,雖無璀璨的未來藍圖,卻有不滅的希望與堅持——從戰亂中的妻子,到異鄉穩住全家的支柱,梁明嬋沒有豪言壯語,卻在柴米油鹽中積蓄力量。
她曾是他們
「看到這些難民生活艱難,我就想到自己以前也是這樣,特別感同身受。」梁明嬋說。
2010年,在加入慈濟的第十年,梁明嬋擔任德州分會慈善組組長,從老人院探訪到急難救助,她最牽掛的,是個案關懷:「如果有個案需要幫忙,不幫的話,我心裡很難過,因為你們沒有看到他們的苦,沒有看到他們的困境,就不會了解,不會有同理心,但是我會一直為這些苦難的人去爭取幫助。」
早在七〇年代,位於亞洲中部的阿富汗(Afghanistan)面臨戰爭及種族滅絕等因素,出現一波波難民潮。這個擁有地緣重要戰略地位的國家,由於接踵而來的內戰,使得人民不得不選擇遠離家園,另謀生機,這也使得阿富汗成為世界上最大的難民來源國之一。
2021年塔利班政府(Taliban Administration)重掌政權,美國軍隊大舉撤離並開始接引阿富汗盟友。2022年起,大批阿富汗難民湧入美國,慈濟德州分會接連收到基督教青年會(YMCA)轉介的個案。多數阿富汗難民是透過申請人道入境進入美國(編註:Parole,期限內可暫留美國,可申請工作證但沒有聯邦福利,效期到必須離境),至於曾為美國政府工作的阿富汗人則可持特殊移民簽證進入美國(編註:Special Immigration Visa,簡稱:SIV,進入美國後綠卡身分即生效,可享有或申請綠卡持有人的聯邦福利或補助)。
無論是持什麼身分,在抵達異鄉時,他們往往身無長物、語言不通、對當地制度一無所知,即便有的能申請聯邦福利卻不知從何申請,就算申請了還要等待行政處理,同時他們必須在有限的資源下,應付美國高昂的物價。2025年美國政黨輪替,聯邦社會福利預算大幅緊縮,原本持SIV入境的難民在綠卡生效當天即可獲得的「難民現金及醫療援助」(Refugee Cash & Medical Assistance, RCA/RMA),期限由12個月縮短為四個月,讓難民本就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
梁明嬋在了解每一個阿富汗難民個案家庭後,針對不同需求募集他們所需的物資,包括給孩子的衣服。攝影/葉晉宏
梁明嬋全心投入關懷這些阿富汗難民家庭——這其中許多家庭育有六、七名子女,而妻子多為家庭主婦,丈夫則需在外艱難求職,而每月1,600至1,700美元的租金,對初來乍到的他們是沉重負擔。
為減緩他們的經濟重負,梁明嬋便帶領志工募集家具、電腦、衣物、碗筷等生活物資,並為每戶提供三百至五百美元的租金補助:「和我當年比,他們很幸運,遇到慈濟協助生活所需,讓他們看見未來的希望。一個亞洲慈善團體伸出援手,讓他們感受到人間最美的溫情。」
從零開始的相遇
穆罕默德(編註:為保護難民身分,提及的難民皆使用化名)一家就是持SIV從阿富汗來到休士頓,初抵時家徒四壁,沒有家具,沒有收入,甚至不知生活該從何開始。梁明嬋回憶:「那時他們什麼都沒有,我們就先幫他們募生活必需品並提供三個月的救助金,好讓他們繳房租,維持基本生活。」
起初因當地社區治安問題,穆罕默德的太太不敢外出工作,還好穆罕默德英文流利,加上同鄉借錢助他買車,他便開始開Uber、送外賣。憑藉這分努力與慈濟的支援,穆罕默德逐步適應新生活,並在後來找到更為穩定的工作,太太也開始兼職做翻譯。如今,一家人在異鄉終於站穩腳跟,對於慈濟曾經雪中送炭般的援助,他充滿感激:「慈濟的幫助至關重要,這種無條件的愛,讓我重拾對生活的信心。」
沒有逃難過的人,是不知道這個過程有多艱辛,畢竟美國的生活和以前完全不同。剛來時我們完全感覺迷失了,因為不知如何搞定大大小小的事情⋯⋯所以慈濟幫了我很大的忙!
阿富汗難民 穆罕默德
「這跟我當年一樣,剛來什麼都不懂。你沒得選,賺的少也沒辦法,只要有工作就很好。那時我都是邊做邊找機會,他們現在也一樣。」梁明嬋的這分同理與堅持,不只源自慈濟的使命,更是作為曾經的難民,對苦難最透徹的理解和迴響:「我們無法改變他們的過去,但能陪伴他們走過現在。」
關懷阿富汗難民個案家庭的物資各種各樣、五花八門,匯集了志工們真摯的愛心。攝影/葉晉宏
艾莎和米妮
物資發放之外,梁明嬋常常親自前往穆罕默德家中探視,送去的不僅是蔬果、家庭用品,還有精心挑選給孩子的小玩具與書本——那分細膩的關懷,總能直抵人心。
「我有兩個孫女,所以知道小女孩喜歡什麼。」梁明嬋笑說。一次,她帶去迪士尼卡通人物艾莎(Elsa)和米妮老鼠(Minnie Mouse)玩偶給穆罕默德的女兒萊拉(化名),孩子驚喜地緊抱玩偶,連聲說「謝謝」。看著萊拉抱著玩偶一起開心合影的模樣,梁明嬋心底滿是感動:「孩子純真的笑容,就是最好的回饋。」
梁明嬋深知,真正的幫助在於「看見個體」—— 她總是細心觀察每個家庭獨特的背景與潛能,提供量身訂做且能延續生計的協助。
2023年,阿富汗難民哈立德(化名)一家從泰國(Thailand)難民營轉居美國,太太曾是理髮師,但考取理髮師資格證書的費用高昂,阻礙了她重操舊業的機會。
於是梁明嬋二話不說,向慈濟申請購置了專業的理髮工具組、剪刀、吹風機甚至桌椅,鼓勵哈立德太太為鄰里服務:「她在家裡整理好設備,就可以叫鄰居過來理髮了!我還幫她準備了整套化妝品,方便她替人化妝參加活動,一個月也能有一、兩百美元收入。」
對於更多缺乏外出工作經驗的家庭主婦,梁明嬋則主張為她們贈送縫紉機,方便她們在家接單:「除了自己可以用,朋友有需要改衣服的時候,她們也能幫上忙,多少有些收入。」
嗡嗡作響的縫紉機,編織的不只是衣物;零散组合的理髮工具,重建的也不止是生計——對於這些身處異國的難民家庭,它們是重燃自立和尊嚴的火種。
每分貼心而實用的援助,都承載著深刻的「看見」與「理解」。
給他們需要的,而不是我們想給的。
慈濟志工 梁明嬋
轉身成為光
在這分恆久不輟的關懷中,越來越多原本接受援助的家庭,開始反轉角色,主動回饋,用行動延續這條愛的長路。「上人常說,要『拉長情、擴大愛』,所以對這些個案,我是會長期關懷的。現在已有十幾個照顧戶成為慈濟會員,從手心向上,轉為手心向下的人。」梁明嬋欣慰地說。
即便多數難民家庭仍在艱困中掙扎,但梁明嬋早已在他們心中種下「施比受有福」的慈悲善種。每當探訪時,她都會輕輕遞上竹筒,溫柔告訴他們:「不需要很多,有心就能幫人。一點點錢,也能成就大愛。」
穆罕默德就曾許諾:「人類就是這樣,當你幫助我時,我一定會幫助別人,因為這讓我想起人性、善良、感恩,所以我一定會幫助別人。」
慈濟用行動證明,愛能延續,善能循環——一個人被點亮,就能照亮另一個人前行的路。如同當年心愛的人搭上小船駛向未知,梁明嬋深知黑暗中的微光何其珍貴。如今,她俯身點燃的,不僅是扎根異鄉的自家燈火,更是無數顆被「看見」的心,心光匯聚,終將穿透風雨,織就一片溫暖的星河,將難民渡向更好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