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暴洪：7月4日的眼淚
美國德州丘陵地區於2025年7月4日發生極端洪災，造成至少137人死亡。獨立日原本家家戶戶慶祝的時刻，卻被傾瀉而下的洪流吞沒，只剩破碎和創傷。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採訪／朱秀蓮
撰文／陳辰、朱秀蓮、李成林
「監視器拍到了水湧進進屋子的畫面，只花了三分鐘，水就暴漲到四英呎尺高。放在地上的家具、衣物、電器幾乎全毀，連我們賴以為生的營造挖土工具也因為這場暴洪而全沒了⋯⋯」2025年7月4日，德州中部遭遇暴洪（July 2025 Central Texas Floods）襲擊，災民珍妮佛·尼科爾森（Jennifer Nicholson）一邊翻看手機裡的過往生活中的種種影像，一邊含淚訴說。她的先生羅尼·威廉森（Ronnie Williamson）在一旁輕聲感嘆：「可以說，我57年、她54年的人生回憶，一夕之間全沒了。」洪水中，有人失去了原本穩定的生活，有人目睹了生命在眼前消逝⋯⋯
「我兒子在車頂上等了三個半到四個小時救援，期間他親眼看到鄰居被水衝走，後來我們得知其溺亡的消息。」肯德爾·米爾本（Kendall Milburn）哽咽地說。
世紀洪災
7月4日是美國國慶，原本舉國同慶的假日歡樂氣氛被暴洪給沖刷殆盡。根據美國國家氣象局天氣預報中心（National Weather Service Weather Prediction Center，簡稱：WPC）數據顯示，自7月3日至7日，德州中部丘陵地區（Hill Country）部分地區累積降雨量高達20.92英吋。這片被稱為「山洪走廊」（Flash Flood Alley）的土地，原本就因為地層中岩灰石表層淺薄不透水，山坡陡峭，使得降雨瞬化洪流，常常淹水，但罕見的密集暴雨，導致聖安東尼奧（San Antonio, TX）外的瓜達盧佩河（Guadalupe River）在僅45分鐘內暴漲26英呎（7.9米）。隨著凶猛洪流傾瀉而下，頃刻之間吞噬家園。截止7月25日，德州暴洪造成137人遇難，尚有數人下落不明。《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指出，這場洪災「已成為美國近期歷史上最致命的天候事件之一」，而耶魯大學氣候學院的媒體Yale Climate Connection則稱之為「現代美國歷史上最致命的淡水洪災之一」。
披星戴月的奔赴
災難發生後，慈濟德州分會執行長羅振雄當日第一時間即請離災區較近的奧斯汀（Austin, TX）聯絡處負責人溫倉彬先就近關懷法親。7月13日，慈濟德州分會聯手奧斯汀聯絡處志工前往災區進行實地勘災。經與「高地湖方舟」負責人金·霍爾茨克勞（Kim Holtzclaw, Team Leader of Ark of Highland Lakes）、當區紅十字會工作人員及登頓縣（Denton County, TX）前來支援的政府部門官員佩琪·索瑟（Paige Saucer）商討後，決定7月26日於伯尼特社區中心（Burnet Community Center）聯合多個機構舉行首場賑災。
7月26日半夜，德州分會志工便自休士頓啟程，車行在夜色微光與偶爾閃過的燈火之中，朝著165英哩外的奧斯汀聯絡處前進。抵達後，天色仍暗，志工們匯合並在靜謐中虔誠禮佛。晨光乍現，隊伍再度出發前往重災區伯內特縣（Burnet County, TX），到美國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Federal Emergency Management Agency，簡稱：FEMA）設立的災難復原中心（Disaster Recovery Center，簡稱：DRC) ，針對七月德州暴洪的災民舉辦發放，現場為41戶受災家庭提供應急物資和慈濟現值卡。
從星光下啟程，於晨曦中抵達，慈濟志工肩負使命而來，為滿目瘡痍的災區送上暖心援助與心靈安慰。「你們所做的事情真的太了不起了，幫助了那麼多人。」災民肯德爾感動地說道：「我的家人不僅收到援助金，還有一條美麗的毛毯。我們也會把慈濟發的竹筒填滿，讓這分愛延續下去。」
羅振雄說，因事先獲得政府部門代表的信任，因此很快拿到災民名單，同時「高地湖方舟」鼎力相助，將賑災發放訊息寄送郵件給災民，因此前來領取現值卡的災民將近六成：「如果是依照過去的紀錄，出席率有四分之一就很好。今天我們邀請了近七十戶，41戶來領取，所以是很好的成績。」
溫倉彬說：「這是我們奧斯汀聯絡處第一次利用FEMA的場地來發放，那因為不是我們慈濟自己主辦的發放，所以我們分到的區域很小，剛開始很克難，在一個小角落的地方把所有東西設置起來，但現場志工配合得很好，把來自全球的愛心送達這些災民手中。」
對於志工隊伍中出現許多年輕的面龐，羅振雄非常欣慰：「我很感謝奧斯汀本地志工帶來這麼多人協助，尤其是年輕志工，他們積極參與並且勇於承擔，遇到問題會虛心向現場師姑師伯請教，這次是一個非常好的相互學習的機會。」
災民到場後，志工輕聲細語接待，主動傾聽與陪伴。有人抱著嬰兒，孩子眼神原本緊張，後來在現場溫暖的氣氛影響下漸漸舒緩並展現好奇神情打量著四周。也有災民拿出手機，展示家園受災前後的對比畫面，從可愛寵物照到被洪水吞噬的居所，場景令人動容。
躲進天花板
災後好幾個禮拜過去，但回想洪水驚魂時刻，劫後餘生的災民語調依舊忍不住顫抖。
梅麗莎·威廉森（Melissa Williamson）在洪災當晚與愛犬躲進家中天花板才得以等到消防隊的救援：「洪水發生在清晨，那晚我凌晨一點多才下班回家睡覺。整晚我的狗不停叫，甚至開始低吼、抓門，我以為只是場暴雨，結果一開門，水已經漲到門框高，水流強勁，我根本無法走出去。我的卡車被淹了，只能帶著狗爬上天花板避難。大約四十分鐘後，伯尼特的消防隊趕到，救出了我、狗和三隻貓。」
你們的幫助遠超出我們的想像。災後我什麼都沒有了，連基本用品、證件都得重新辦理，瑣事堆積如山。每一點幫助，對我們來說都意義重大。
洪災發生的第二天，梅麗莎回到家中，但只能在已成廢墟的屋裡打轉。「我整個人都呆住了，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所幸後來鄰居帶領著約三十位當地人前來幫忙清理：「他們做事細心又尊重，不是隨便丟東西，而是小心地清理，讓我非常感動。雖然看著自己努力建構的一切被清出，心裡很難受，但同時看到社區團結、外界支援，內心充滿感激。這些援助在我們最脆弱的時候，真的至關重要。」
喬恩·本德（Jon Bender）與服務犬同住，洪水來時靠愛犬的提醒才逃過一劫。「水來得又快又猛，幾分鐘內就漲到26英呎，完全出乎意料。還好有我的服務犬提醒我，不然我可能撐不過來。
我現在和狗狗住在女兒男友的樂器房裡，不然就得睡在吉普車上。真的非常感謝你們的幫助，我女兒也一定會很感激。我現在要帶狗去看獸醫，牠已經三週沒吃藥了。」
我會用慈濟發的現值卡先給服務犬買藥和飼料，牠救了我，我也要照顧牠。
災民肯德爾的兒子格雷森·米爾本（Greyson Milburn）貸款買了用來居住的露營車，車款快要還清了，如今車子滅頂，家中另一部車也淹了，她感嘆一切都沒了，什麼都得從頭開始，唯一還可安慰的是兒子一家幸運逃生。
「洪水來的那夜，我兒子聽到水聲，望向窗外感覺他們的車就像停在沙灘上，然後一波一波的海浪湧來⋯⋯」隨後肯德爾的兒子一家火速逃生，經過幾番危險的波折才得以趴到車頂等待救援。
驚魂未定的一家人在領到慈濟物資後，肯德爾和志工分享：「我兒子說，現在等於是全部重新開始。能遇到像慈濟這樣的志工，來關懷、照顧我們，真的，哪怕是一點點幫助都很重要。你們在這裡做的事情真的很棒！你看看，你們今天幫助了多少人！」
得到災民的反饋，讓溫倉彬感到一切付出沒有白費：「有一處災區資料不清，但我們曾實地勘災，確認災情，並請執行長羅振雄核備，讓該災區受災的人也可以領取到物資。這也再次證明，實地勘災仍然非常重要，能避免處理上的模糊地帶。
我們不願見到災難發生，但災難發生時，慈濟人能即時勘災、發放援助。這些善款是來自全球的祝福與關愛，透過我們雙手傳遞給災民，幫助他們重新站起來。」
災難發生已經過了三個禮拜，災民正在努力重建家園。如同羅尼及珍妮佛夫妻所說的：「現實仍困難重重——我們還得繳房貸、水電費，卻一時無法工作；四輛車全毀，也無法通勤，而保險公司幾乎不管。儘管金錢援助不多，但每一點幫助都至關重要，是這些微小卻溫暖的行動支撐著我們前行。我們不求大筆資助，只希望靠自己站起來。此時有人無條件地說：『這是給你們的。』這樣的善意讓我們重新相信人性、找回平靜。」
有時，一個微笑、一個擁抱，或只是說說話，就是最好的支持。我們白天清理殘局，晚上卻孤單崩潰，能說出口、被傾聽，就是莫大的療癒。
瓜達盧佩河兩岸
發放結束後，羅振雄與志工溫倉彬、林書賢、楊修碧、黃希涵、黃智群及葉晉宏一行七人，馬不停蹄地前往另一重災區克爾縣（Kerr County, TX）勘災。他們拜訪位於第一浸信教會（First Baptist Church）的災難恢復中心及瓜達盧佩河沿岸，但因道路中斷與交通管制，無法進入核心區域。
「這個災難其實也蠻久了，已經過了三個禮拜。很顯然裡頭還相當嚴重，還有很多的清理工作要做。」羅振雄表示理解，也強調慈濟將持續觀察後續援助的可能性。
當地天空萬里無雲，河水已不再湍急，但瓜達盧佩河兩岸的倒木殘枝依舊散落，房屋陷入泥濘，宛如一幅未乾的災難畫面。自然痕跡無聲訴說洪水帶來的恐懼與創傷。
8月2日，奧斯汀志工舉辦德州洪災第二場賑災，為特拉維斯縣（Travis County, TX）與威廉森縣（Williamson County, TX）的13戶受災家庭發放超過一萬美元的救助金。8月16日又冒雨前往克爾縣，舉行第三場洪災發放。
受災的特羅林格夫婦（The Trolingers）在清晨四點逃難，涉水近三十公尺爬坡逃生，十分鐘內家園全毀。只剩身上衣物，他們感恩仍能活著：「慈濟給了我們希望！」布倫達（Brenda）失去一切，暫住朋友家：「我們習慣幫助別人，現在我們學會接受幫助。」
瑪麗亞（Maria）深夜涉水救姪子，仍念念不忘途中聽到另一名女孩的呼救聲。洪水掏空了家，也撕裂了她的心⋯⋯但她說：「即使是一美元的幫助，我都會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