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網打「盡」：商業捕撈拋出的海洋奪命符
工業化的捕魚網具一經撒進海洋，往往會造成大規模的生態破壞。圖為在停靠在西雅圖（Seattle, WA）的一艘鮭魚船。攝影／英格麗特·泰拉爾（Ingrid Taylar）
資料收集、撰文／宋小可
英國衛報（the Guardian）在2025年6月5日報導了一則在南太平洋上演的慘劇——國際環保組織綠色和平（Greenpeace）的成員在解救一艘西班牙籍漁船（Spanish fishing boat）延繩上14隻被困的生物、移除超過210個魚鉤及長達12英哩的延繩釣漁線。
「看到這些美麗的生物被巨大的帶餌魚鉤勾住，有時掛在鰓上，有時卡在嘴裡，實在令人心碎。」親眼目睹這一切的澳洲太平洋綠色和平資深運動者喬治亞·惠特克（Georgia Whitaker, Senior Campaigner, Greenpeace Australia Pacific）向《衛報》描述。
之後，他們乘坐支援船接近這艘漁船。在這裡，他們觀察到漁船在短短半小時內拉上並殺死了三條瀕危的短鰭灰鯖鯊（mako shark）。
鯊魚拼命掙扎求生，但幾分鐘後，就會看到鮮血從船邊流下⋯⋯
無聲的消逝
這些可憐的海洋生物不是拿來吃的，而都是商業捕撈下「意外」的犧牲品，是擺在餐桌上的海鮮背後高昂的隱形成本。隨著全球經濟發展，消費者出於口慾，對海鮮的需求日益增加，工業化捕撈的規模也隨之擴大。據非營利組織「國際漁業追蹤」（Global Fishing Watch）報導，全球每年的海產品貿易額高達近1,500億美元——這意味著海鮮是地球上價值最高的食品類商品。
可怕的是，這其中很大一部分捕撈行為都不受任何的監管。「國際漁業追蹤」發表的《商業捕撈》報告寫道：「過度捕撈與非法、未報告及不受規範（illegal, unreported and unregulated，簡稱IUU）的漁業行為，已成為全球漁業資源和其他海洋資源永續發展的主要威脅。據估算，全球海上捕撈的魚類中，每五條就有一條來自非法捕撈，相關產值高達每年235億美元。」
這些非法操作的商業漁船所採用的捕撈工具——其中包括流刺網（gillnet）、延繩釣（longline）、底拖網（trawl net）等，全部都十分高效，卻也非常殘忍並且極具毀滅性。
以流刺網為例，這種網具由透明的單股尼龍線製成，能在幾乎不被海洋生物注意到的情況下，於水中延展數英哩，是專為攔截魚群而設計。然而，流刺網對於海豚、海龜、鯊魚等非目標物種來說，幾乎是看不見的致命陷阱。許多被纏住的海洋生物最終不是窒息而死，就是長時間困於網中直至體力耗盡、緩慢死亡。
延繩釣則是以一條主繩懸掛上千甚至上萬個魚鉤，橫跨海洋數十英哩。這種方式特別用於捕撈鮪魚、旗魚等高經濟價值魚種，但同時也極易誤釣鯊魚、魷魚、海鳥、海龜等生物。被鉤住的海龜和海鳥往往因無法浮出水面換氣而溺斃，而鯊魚等掠食者則可能因誤食魚鉤受傷甚至死亡。
底拖網的毀滅性更為驚人，這種網具像巨型犁具般在海床上橫掃。底拖網會連根拔起珊瑚、海綿等脆弱的棲地結構，導致整片海底生態系統崩潰。被拖網掃過的區域經常變得寸草不生，只剩下滿目瘡痍的死寂景象。此外，底拖網還會大量誤捕非目標魚種及幼魚，加劇魚類資源的枯竭。
這些捕撈工具讓如今的海洋生態系統，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以鮪魚產量高達全球總產量51%的中西部太平洋為例：非營利組織「永續漁業夥伴關係」（Sustainable Fisheries Partnership, SFP）在2022年十二月發表的《扭轉中西部太平洋鯊魚、海龜與海鳥族群的衰退》報告（Reversing the Decline of Sharks, Sea Turtles, and Seabirds in the Western Central Pacific Ocean）中發現，在過去數十年來，這片海域高度集中的鮪魚漁業，讓瀕危、受威脅和受保護物種（endangered, threatened or protected species）的數量銳減七成，其中一些物種，例如南極對跖信天翁（Antipodean albatross）在三代內的數量已驟降99%！
大規模、不計後果的捕撈，不僅削弱了海洋生態系的復原力，更使原本穩定的生物鏈條岌岌可危。工業捕撈的每一次下網，都意味著一連串看不見的生命，無聲無息地消逝⋯⋯
不經意的殺戮
被工業捕撈波及的物種，在漁業被稱為混獲漁獲物（bycatch）。這些生物並非捕撈者的目標物種，或是因為還未成年而不應被打撈。然而現代化的漁具，讓漁民無法或不屑顧及牠們的死活。
許多原本常見的物種，如海龜、鯊魚和魟魚，如今早已被聯合國列為易危、瀕危甚至極危物種，而當這些頂級掠食者（apex predators）在短時間內大量減少時，最終將造成整個食物鏈的崩塌。
「鯊魚在生態系統中十分重要，牠們通常位於海洋食物網的頂端。當族群數量急劇下降時，整個食物網就可能變得不穩定，最終甚至崩潰。鯊魚的消失對許多國家的糧食安全會帶來明顯的衝擊。」澳洲海洋保育協會鯊魚專家萊昂納多·吉達博士（Dr. Leonardo Guida, Australian Marine Conservation Society）憂心地說。
漁業對海洋的毀滅遠不在收網的那一刻終止。大量流落海中的「鬼網」——也就是遺失或被丟棄的漁網——繼續在海洋中無聲殺戮。根據「世界自然基金會」（WWF）統計，全球每年約有五十到一百萬噸漁具遺失或被棄置在海洋中。這些「鬼網」沒有國界，會隨洋流漂流數千公里，途中纏住珊瑚、海龜、鯊魚，甚至大型鯨魚。
這些漁具沉入深海，即使環境保護工作者想要清理，也非常困難。他們必須要學會潛水，然後冒著生命危險去深海尋找沉重的漁網，希望多拯救一些無辜的生靈。在清理鬼網時，他們時常目睹一團網具中纏繞著多具海洋生物的屍體，有些甚至難以辨認原來的模樣。更可怕的是，這些網具一旦脫離人類控制，往往會在水下飄流數十年甚至上百年，持續造成海洋生物的窒息、受傷甚至死亡。
鬼網落到哪裡，哪裡就成了墳場，但我們無法拯救那些看不見的生命。
這隻幼年海豚，不但嘴上叉了夏威夷彈弓魚槍，鰭也被橡膠管纏住，幸好被動保團體救下——然而不是所有被廢棄漁具纏住的生物都如此幸運。圖片來源／哈布斯-海洋世界研究院（Hubbs-SeaWorld Research Institute）
與海洋共存亡
商業捕撈的種種行為，不僅危害海洋生態，也嚴重加劇全球海洋的塑膠污染，間接危害人類的健康。「世界自然基金會」的研究發現，每年落入全球海洋的塑膠垃圾中，約有10%來自於漁業相關廢棄物。這些垃圾隨著陽光照射、波浪拍打逐漸碎裂，分解成大量塑膠微粒，進入海洋食物鏈。小魚、小蝦誤食這些微塑膠後，再被大型魚類、鳥類的攝入，最終積累到消費者的餐桌上。
出於對生態環境的憐憫和對人類健康的考量，科學家與環保組織一直都在尋求改良現有的捕撈工具。例如，部分漁民開始採用「圓形魚鉤」（circle hook），這種設計能有效降低海龜與海鳥被誤鉤的機率；同時，超市貨架上越來越多「永續認證」或「環保標章」的海鮮產品，鼓勵消費者支持更加人性化和可持續的捕撈操作。
然而這些努力的影響仍有限，一方面受限於執行難度與國際監管漏洞、永續認證或環保標章淪為商人行銷的偽裝手段；另一方面，規模龐大的工業漁業往往無法徹底避免混獲和鬼網流失等問題。在全球海洋保育陷入困境的同時，一些像「海洋守護者」一樣的草根團體挺身而出，長年投入海底鬼網的清除工作之餘，更積極與在地漁民對話，推廣如何減少漁具遺失、如何採取更友善環境的捕撈方式。
「我們這個社區裡的人，人人都捕魚為生，所以我們不能叫他們停止使用漁網。」同為「海洋守護者」成員的卡米洛·莫蘭特（Camilo Morante）告訴《衛報》。
最重要的是我們要在當地推廣意識，讓大家明白自己的行為對環境的影響。
即使不是漁民或環保主義者，每一位消費者其實也有許多可以做出的選擇。逐步減少對海鮮的依賴、轉而選擇以植物為主的飲食，讓海洋得以喘息與恢復元氣，為無數海洋生靈爭取一線生機，就是最直接也最具影響力的改變。
證嚴法師在《靜思語》中寫過一句話：「齋是素食，戒是規矩；珍惜自我生命，更要尊重萬物生靈。」茹素不僅是對生命的慈悲，更是對守護地球與海洋最直接快速的方式。唯有減少殺戮、回歸節制，人類與海洋才能真正共存共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