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山火中長期重建

42 焦土上戴著希望的花冠

採訪/劉翰卿、呂宛潔;撰文/陳辰

2025年十月,肖恩·萊西(中)、肖妮·唐納休(右)夫妻,與慈濟志工芭比·瓊斯(左)在拖車前合影。肖妮經歷過迪克西山火與公園山火,兩度失去住家,而本來腦部受創的肖恩在公園山火後癲癇發作頻繁。這兩人在慈濟陪伴下,一步步重建生活。攝影/呂宛潔

「那天我們從房產經紀人手裡拿到了鑰匙。我們走進新房子,一切都像夢一樣,我們很開心。然後我們開車回到山下租的小屋,睡了個午覺,醒來想去雜貨店買平常吃的沙拉,就在那時,我們看見遠方升起一大股濃煙。當下我們就知道,情況不妙。」濃煙來自2024年七月加州(California)最大、也最具破壞性的一場野火「公園山火」(Park Fire)。那一刻肖妮·唐納休(Shawny Donahue)還不知道,這場火會在一天之內,燒毀她和丈夫肖恩·萊西(Shawn Lacey)剛剛到手卻一晚都沒能住進的家,而毀去的,還遠遠不止一個實體的「家」⋯⋯

拿到鑰匙的第二天

加州內華達山脈保護局(Sierra Nevada Conservancy)在災難調查報告中指出,創紀錄的高溫與強風、乾燥植被的助長下,發生在溪口市附近的人為縱火直撲科哈塞特(Cohasset)與森林牧場(Forest Ranch)等位於溪口市東北方的山邊社區,迫使數千名居民撤離。加州林業及防火局(California Department of Forestry and Fire Protection,簡稱:CAL FIRE)的數據顯示,這場火最終延燒逾四十二萬九千英畝、焚毀逾七百棟建築,歷時六十多天、至九月底才完全撲滅,是當年加州最大、也最具破壞性的山火。科哈塞特淪為重災區。

肖妮拍下自家被山火夷為平地後的景象,滿地焦燼與碎石,曾經的家園已蕩然無存。攝影/肖妮·唐納休

「其實是在火災發生的前一天,這棟房子完成交屋。我們才剛拿到鑰匙、在新家裡裡外外走了一圈,第二天它就燒掉了。你幾乎覺得自己是在參加某種遊戲節目,或是某種惡作劇實境秀的受害者。」

肖妮說這話時,語氣裡有種近乎荒謬的平靜。她回憶火災當下的感受:「但那一刻,我的腦子整個是空的。就只剩下一個念頭:接下來怎麼辦?原本計畫好的路全被打亂,只能臨時改道。」這塊科哈塞特的焦土,是肖妮和肖恩第一個共同擁有的家,但對肖妮來說,這卻不是第一次⋯⋯

在兩人相識前,肖妮住在普魯馬斯縣(Plumas County),2021年迪克西山火(Dixie Fire)爆發,她仍記得那場整個縣的居民繞著圈逃命的混亂⋯⋯

「那是一場非常大的火,它把所有東西都燒了。每個人基本上都在逃,我們繞著縣跑了一大圈,從一個親戚家躲到另一個親戚家,而火就在縣裡到處亂竄。」

根據加州公共事業委員會(California Public Utilities Commission)調查報告,迪克西山火於2021年7月13日在布特縣(Butte County)起火,延燒至10月26日才完全遏制,焚毀九十六萬三千多英畝、逾一千三百棟建築。加州林業及防火局則將其定性為加州史上最大的單一火源(非複合型)山火。災後,肖妮從肇事的太平洋瓦斯電力公司(PG&E)申請到一筆和解賠償,並把這筆錢全數投入新家、也就是科哈塞特這塊地。

我們確實拿到了迪克西山火PG&E的和解金,甚至沒把支票拿到我們手裡,律師直接把它寄給了產權公司。金額剛剛好買下了這塊地。但自從拿到鑰匙那個快樂的日子後,我們的生活就幾乎就只剩下拚命工作、收拾殘局 、填寫無數的表格⋯⋯

命運反覆捉弄

而公園山火帶來的打擊,比表面上看到得更深。慈濟溪口災難復原中心(Tzu Chi Chico Recovery Service Center)的災難個案輔導員芭比‧瓊斯(Bobbie Rae Jones),是最早接觸這個家庭的慈濟災難個案輔導員。她至今記得初見時的驚訝,因為早年她住在另一個縣時,就已經認識肖妮。而真正讓她揪心的,是這個家庭被命運反覆捉弄的時機。

那棟在公園山火中燒毀的房子,原本是有保險的。只是火災正巧發生在交易完成、鑰匙交接的當天,保單還來不及轉到他們名下。

兩場災難,他們失去了所有財產。在公園山火燒掉下一個家時,迪克西山火的賠償金也跟著沒了。交易當天保險還沒轉過來,所以連那棟房子的保險理賠金,他們也拿不到⋯⋯這是一個很複雜的處境。

聞不到煙的人

肖恩的身體讓災後重建更加艱難。他是名美國空軍退伍軍人,也是傷殘退伍軍人。約二十年前一場軍中的意外造成創傷性腦損傷,因此失去嗅覺,還摔斷了脖子與背,長年承受身體的疼痛。他曾靠退伍軍人福利讀書、想成為一名脊骨神經醫師(chiropractor),卻在畢業後不久開始癲癇發作,執業之路戛然而止。

身為傷殘退伍軍人的肖恩帶著舊傷,公園山火後一年多,仍在土地上親手搬動清理焦木。肖恩說州政府的清理補助只涵蓋主要道路向內一百英呎,再往裡的範圍,都得靠自己一點一滴清理。攝影/呂宛潔

失去嗅覺,在一個被山火反覆侵襲的地方,是格外危險的事。「我沒辦法聞到味道,所以如果哪裡起火或有煙,我根本不會知道。因此對我來說,身邊有個能夠辨認煙霧或危險的人,是非常重要的。」而健康與壓力竟和癲癇發作的頻率直接相關。「我們注意到,我們越健康,發作就越少、也越不嚴重。所以保持健康、遠離有壓力的處境,對我們真的很重要——可是你也看到了,我們根本躲不開這些事,它們自己找上門來。」

災後的層層手續正是最磨人的壓力來源。靠著肖恩的傷殘補助過活的兩人,同時申請看護人計畫與社會安全福利,但卻屢屢碰壁。「我們發現,要說服別人我們真的需要幫助,大概是整件事裡最難的部分,明明一眼就能看出這地方被火燒過⋯⋯我們在好幾個補助計畫裡都得提出申請、申訴,整體來說真的很令人沮喪。」其中,能在未來發生火災時替肖恩示警的看護人申請一再被駁回,逼得他們不斷提出上訴。

自從搬進這片土地,肖恩也發作過好幾次癲癇,而癲癇往往伴隨記憶喪失:「為了推進重建,我必須要記住正在發生的事、要去記得很多事情的細節,但那變得非常困難,對整個重建來說實在是雪上加霜。」

續命的電

在這樣的困頓裡,慈濟的協助成為一道難得的微光。從繁瑣的前期準備到所有文件手續,芭比一項一項地陪他們走過。

芭比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她非常努力地處理所有前期工作、所有文件,這些事既繁瑣又耗時,我們真的非常感謝她。她很有耐心,她天生就適合這份工作。

在芭比眼中,幫助這個家庭需要的是「策略」,從各種方向尋找可動用的資源。比方說,肖恩和肖妮有輛多餘的拖車屋要賣,而芭比手上正好有另一個需要拖車的災區個案莫里斯家庭(the Morris family),於是她替莫里斯家庭申請一筆購置補助,讓莫里斯家獲得拖車的同時,也幫到肖恩和肖妮。

「這樣一來他們就能拿到一些資金投入土地基礎設施的修繕及其他急需的物品。然後我也能再申請經費幫他們把電力修好。電工已經來了,會在他們的土地上立一根電線桿,他們就能重新有電。」

對肖恩來說,電力不只是便利,更是續命。

肖恩有癲癇,需要特定的通電醫療設備來幫助呼吸和供氧。所以我真的很慶幸,我們至少能先把他們土地上的電修好。

在暫時棲身的拖車旁,芭比(左)與肖妮(中)、肖恩(右)一同商議重建的下一步。從繁瑣的文件到修電、整地,慈濟災難個案輔導員一項一項陪著他們走過。圖攝於2025年十月。攝影/呂宛潔

他們也一步步盤算著接下來的順序:先鋪上碎石,整治那一地的爛泥;等電力到位,再著手恢復汙水處理系統——只是這片紅土一到冬天就化成泥濘,山上惡劣的冬季讓化糞池得等到2026年春天才能動工。

同時間,宛如牛步的清理作業也還在進行,芭比還幫他們牽線「美國鐵騎」志工團隊(Team Rubicon),進場做了大量整地工作。

把苦當修行

即使住的是一輛為度假而設計、並不適合長住的拖車屋,冬天一冷便寒意逼人,靠著毛毯、外套、丙烷暖爐和一層層的隔熱材料勉強撐著,肖恩和肖妮卻把眼前的一切看成另一種修行。手邊的拖車屋因發霉而需整修,有的地方被老鼠侵擾,他們打算慢慢把它改造成加了隔熱層的小屋。肖恩深知,身體要先暖,人才有力氣做事。

我想我們現在經歷的,有點像是某種精神上的磨練營。我們在向自己證明:只要真正下定決心,任何想完成的事都辦得到,沒有人能否定這一點。

這分信念,是肖恩從更早的傷痛裡換來的。二十年前那場軍中的意外,曾讓他長期被憂鬱與創傷後壓力症後群(PTSD)糾纏。問他是怎麼走出來的,他的答案簡單得近乎倔強:「我抑鬱過,也受PTSD所苦。而我是怎麼走出來的?那就是決定不再沉淪。有些人會說『不可能』,但說到底是我自己決定未來的模樣。」

臨時居住的拖車屋裡,冬冷夏熱、空間侷促,這對夫妻卻把眼前的困境看作一場「精神上的磨練營」。 攝影/呂宛潔

也正因為走過那一遭,他對眼前的難關也有一套自己的道理:「就算你正經歷一段難熬的日子,也不代表世界末日。決定你過得如何的是你自己的心態。如果你正陷在低谷裡,就去尋求幫助,保持下去、不要放棄,才能繼續往前走。」

黃松又抽新芽

肖妮也不曾忘記,自己仍站在一片美麗的土地上。被燒得精光的山坡上,黃松(ponderosa)正瘋狂地重新冒出新芽:「黃松長得非常快,幾乎是瘋狂地長了回來,看到這樣的變化真的很有意思。這裡以前有很多黃松和橡樹,這也是我們當初那麼喜歡這個地方的原因之一。」

肖妮蹲在焦土上,看顧一株新生的黃松小苗。雖歷經山火,科哈塞特正重新長出綠意。攝影/呂宛潔

肖恩心裡還惦記著前段婚姻所生的兩個子女。由於現在的居住環境還不夠穩定,加上探視往返要花上約三小時車程,他暫時無法常常見到他們。站在未來新家預定的位置上,他和肖妮已經想好了新房子的座向。

「我有兩個孩子,我也希望他們能在一個寧靜、優美的地方生活。我得多花一些力氣,才能讓這件事成真——但這值得,我會盡力去做。」

肖恩在紐約(New York, NY)也還有一些親人,處境不算理想,因此肖恩盼望有一天這片土地能成為親人們的棲息之地:「我們要一點一滴修整這個地方,為的就是讓家人都能來這裡安身。」

2025年秋,肖妮在訪問中和肖恩肩並肩地笑說。那天,她還從災區原址摘下新生的樹芽、花朵,為肖恩編織了一頂花環,戴在肖恩頭上⋯⋯

我覺得現在這個社會很缺乏感恩心。其實每個人都可以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多懷抱一點感激。

肖妮將親手摘下的嫩芽和花編織成環、為肖恩戴上。攝影/呂宛潔

重新開啟

公園山火後第二個寒冬過去,但肖恩與肖妮這對夫妻卻未能撐過生命裡的溼冷泥濘——最終還是分開了⋯⋯災難造成的創傷,對任何一段關係都是極其沉重的考驗。2026年六月初,芭比在溪口市偶遇肖恩、聽肖恩談起後,她說,重建輔導過程中也曾陪伴過一些沒能一起熬過災後重建的伴侶。肖恩只是平靜地回答她:「我們已經一起走過太多場災難了⋯⋯

那次偶遇,讓芭比惦記著這位獨自面對災難、離婚和病痛的退伍軍人。六月中旬,她前往肖恩剛搬入的新公寓。屋裡空無一物,沒有家具,也沒有任何家當,兩人坐在光禿禿的地板上,一聊就是好幾個鐘頭。

談話中,芭比了解到目前肖恩所需要的都是非常基礎的生活用品,他告訴芭比:「我需要一張桌子和椅子,幾把可以坐在廚房檯邊吃飯的高腳凳,一張可以坐的沙發,還有一口煮飯的鍋子和幾副刀叉。現在我用的是塑膠餐具,用的鍋子是在一元商店(Doller Tree)買的。」

這些在尋常人家再普通不過的物件,於他卻是一件件需要重新張羅的難題。芭比一一記下,並對他說:「我就是你可以依靠的人(I’m your person)。如果你需要有人陪你把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規畫出來,儘管告訴我。」

肖恩很感激芭比的到來,曾經在科哈塞特山上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如今被一種主動走向人群的努力所取代——肖恩開始固定去那些「能感受到正向氣息」的地方,公園、咖啡館,還有他與芭比巧遇的那間雜貨店。每天清晨,他都會在住處門前的草地上練一段氣功,他也靠一位中醫師開立每日三次的草藥調養身體。他告訴芭比,這些讓他感到安定、平靜,也讓癲癇發作得少了一些。

芭比聽後:「我提議告訴他,等他住得再久一些,若鄰居好奇他在做什麼,不妨邀他們一起練氣功,他可以教他們。」這個想法讓肖恩很心動,因為「助人」是他一直都想要做的事。

「我後來才知道,肖恩這大半生都想著要『助人』——早年他住長島(Long Island, NY),在九一一事件中失去了朋友,正是那分傷痛讓他決定從軍,去服務、去守護。也因為腦傷,他一路摸索出自我照顧之道,也分享給那些同樣受腦傷之苦的人。」

那次家訪後,肖恩遠在東岸的母親問肖恩,能不能讓她和芭比聊一聊。芭比聽到肖恩的詢問後一口答應。6月12日,肖恩的母親撥來了電話,手機的那頭是一位母親最樸素的掛念與謝意。

肖恩的母親很想傳達,她有多麼感激有人這樣幫助她兒子。她擔心兒子獨自一人生活,若癲癇發作了怎麼辦?我告訴她,我很樂意繼續和他保持聯繫,在他安頓新家的這段日子裡,成為支持他的其中一環。

原本肖恩和肖妮的個案已經結案,但眼下肖恩的處境,讓個案有重啟的必要。「我寫信給慈濟團隊,請求在下次會議中討論這個個案。我告訴他們,我正在申請重新開啟肖恩的案子,團隊也回覆,同意應該幫助這位傷殘的退伍軍人。接下來我會安排一次後續會議,陪他走完往後的每一步,例如替他申請一位看護,每週來陪伴他、每天探望他的狀況⋯⋯」

火會熄滅,焦土會重新生出新綠,但有些創傷,需要更長的時間、更多人的守候,才能慢慢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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