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筒歲月的初心

62 奧克蘭課後輔導 無法被量化的分數

採訪、撰文/劉嘉麗

慈濟奧克蘭志工每週日在會所為小學生提供免費課後輔導,並用心帶入慈濟人文教育,希望為這個治安惡名昭彰的城市帶去改變。圖片來源/慈濟奧克蘭聯絡處

「老師,我這題是不是又算錯了?」

話音剛落,還在念高中的小老師已經微笑著蹲下身、拿起筆、邊鼓勵邊講:「你只差最後一步而已喔~」

教室裡,有的孩子低頭改答案,有的把練習本推過去請小老師幫忙看;也有孩子打開書包,迫不急待拿出存了許久的竹筒交給志工,輕輕一晃,要拿來做善事的零錢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2024年一月,以小學生為主的數學課後輔導班正式啟動,由奧克蘭周邊社區的高中生到奧克蘭擔任小老師,提供一對一的數學輔導。圖片來源/慈濟奧克蘭聯絡處

這樣的週末課堂看似平常,在奧克蘭(Oakland, CA)卻並不常見——這個犯罪率高出全美平均三倍的城市,約有三分之一的青少年曾親眼目睹暴力事件;同時超過七成學生來自低收入家庭,數學達標率僅約四分之一。學生課堂表現上的落差,是一個早已被環境塑造的較低起點——對周遭環境的不安全感、較差的家庭支援條件、對生活和未來沒有期待、非英文母語的語言障礙⋯⋯長此以往累積成了對學習的消極心態。 

而慈濟的免費課後輔導班,就在這樣的地方一週一週地運作著。對成長在奧克蘭的孩子們而言,一個穩定、免費、有人願意長期陪伴的課後空間,本身就已經難得;而當這個空間不只補學業,還試圖讓他們重新理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它的意義便遠遠超出了「輔導班」。

一堂課的轉向

奧克蘭慈濟在當地深耕教育,其實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

聯絡處剛成立時,志工只有十多位,最早先從親子班做起,為社區家長提供一個能安心讓孩童遊戲學習的空間;而隨著孩子年齡漸長,教育的需求也逐漸浮現,課程的方向也開始慢慢調整。

2019年,由擁有三十多年教學經驗的志工周清牽頭,聯絡處開始嘗試高中生的課後輔導:「一開始其實是往SAT(註:Scholastic Assessment Test,美國大學入學標準化考試之一)的方向去準備課程,但後來發現,當地的高中生很多連最基本的數學概念都還沒有建立。」

於是志工們思考,與其追趕考試進度,不如先陪孩子把基礎補起來——原本以升學為目標的輔導,慢慢轉成更貼近需求的課後陪伴。周清記得,那時候除了有教學經驗的志工作為輔導老師,也會對外招募大學生志工來協助:「雖然來參加輔導的學生和輔導老師的人數都不固定,但會盡量顧到每一個孩子。」

隨著2020年新冠疫情(COVID-19)突然爆發,高中輔導一度轉為線上;待一切逐漸穩定,課程也迎來新的轉向——2024年一月,現在這個以小學生為主的數學課後輔導班才真正成形;教學的角色也有所調整——從大學生轉為高中生擔任小老師。

負責課程規畫與學生管理的奧克蘭志工林淑賢說:「我們邀請奧克蘭周邊的高中生一起來當『小老師』,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有社會服務時數的需求,另一方面,他們其實也很適合陪小朋友——有時候小朋友反而更願意聽他們的。」

「聯絡處附近學校的孩子,數學基礎真的比較弱。」奧克蘭聯絡處負責人蔡麗君解釋:「因為會所這區多為移民家庭,孩子在語言與學習支持上本來就吃力,所以志工們覺得與其等到後來補救,不如更早開始,從基礎開始陪他們建立能力與信心。」

因此現在的課後班,數學仍是主軸;但在課堂裡,同時被放進來的,還有另一種更難被量化的養分。

「我們設計『數學加上人文』,是有原因的。」蔡麗君看得很遠:「孩子不只是需要把數學學好,也需要學會怎麼與人相處、怎麼面對挫折。數學可以培養邏輯,但如果缺乏學習態度,或沒有情緒上的穩定,孩子很容易一遇到困難就放棄。」

在我看來,學業輔導當然重要,但更深層的支持其實更關鍵。很多孩子不是不會,而是缺乏信心、容易放棄,或沒有被理解與鼓勵的經驗。如果只補課業,效果往往是短期的;但當孩子被支持、開始相信自己,學習自然會穩定下來。

人文分享、課堂互動與遊戲,這些看似不屬於「補習」的安排,卻正是志工們最在意的一部分。

但要讓慈濟人文在奧克蘭落地其實很難。

志工的溫暖和小老師的貼心陪伴,讓學習過程中感到挫折的孩子們慢慢建立自信,也對慈濟卸下心防。圖片來源/慈濟奧克蘭聯絡處

建立信任

「我們會所這個社區,其實一直都算是比較弱勢的。」簡郁芬描述的,不只是當地經濟條件的不足,還有語言不通的新移民家庭、資源有限的學習支持系統以及街區治安的惡名昭彰:「你來上課的路上,就會看到很多站在街邊攬客的女士,甚至會直接站在我們會所前面。」

這樣的感受並非單一個人的印象——奧克蘭光是偷拐搶騙的財物犯罪案件數量就長期居高不下,2024年這類的犯罪率約為6.5%,明顯高於多數同規模的城市;2020年至2023年間,財物犯罪率還以超過20%的速度逐年上漲。

對當地的孩子來說,他們早已習慣這社區的失序的面貌,但對外地來的志工與擔任小老師的學生而言,卻是不小的衝擊。簡郁芬說:「曾經有參與輔導的小老師,來過幾次之後就沒再出現。原因我們沒有特別去問,但我想,環境(治安)多少還是會影響。」

再加上有很多家長會擔心孩子的人身安全,所以更希望讓孩子放學後直接回家,因此孩子們參與課後活動或輔導班的機會也就相對少了。

而這樣的城市背景不只體現在外部環境,也在潛移默化中塑造了當地孩子的起點。

從學校結構來看,奧克蘭學區中有超過四成學生來自非英文母語的家庭或是被認定為「需要學習英文者」(English Learners),同時學區內學生的長期缺課率(chronic absenteeism)在新冠疫情後一度超過三成,遠高於加州平均水平。

當孩子長期處在這樣的環境中,課堂上的專注與投入就成為一件不容易的事。有些課後輔導班的孩子坐不住,會用打鬧來回應不熟悉的節奏,簡郁芬為此也非常頭痛:「有位八年級的學常常在課堂上說『很無聊』,對人文課缺乏興趣也難以投入,他不是不聰明,只是對這些東西沒有感覺。」

不只是課後輔導班的孩子,要讓這些孩子的家長能夠理解「人文教學」的重要性,也需要時間。

「一開始有家長會直接問:『不是來上數學課嗎?』」簡郁芬等志工一開始就被家長質疑。對許多家庭而言,對課後班最直接的期待,是看得見的成績提升;而當生活本身已經充滿壓力與不確定時,那些關於「品格」與「關懷」的內容,對他們而言則顯得「抽象」和「無用」。

志工們能做的,並不是一次就成功的說服,而是一點一點地溝通與累積。透過分享教材、回饋孩子的學習狀況,慢慢讓家長看見課堂裡發生的事。

「有些家長會跟我們說,孩子很喜歡人文課,這對我們來說,是一種肯定。」但即便如此,過程仍然緩慢,簡郁芬坦言:「相較於課程設計,更困難的,是建立關係跟信任。」

因地制宜的課程

「我們一開始就知道,如果只是把台灣的人文課教材直接拿過來,是行不通的。」簡郁芬說,早期曾嘗試參考《靜思語》教學內容,但很快就發現,語言、文化與生活經驗的落差,讓奧克蘭社區的孩子難以真正理解:「很多教材是中文的,就算翻成英文,裡面的情境還是離他們太遠。」

於是課程開始調整方向——不再強調「原樣呈現」,而是先讓孩子在熟悉的語境裡,慢慢接觸慈濟的價值觀。

我們現在會用比較美國化的題材,像是環保、分享、社會責任,先讓他們知道,原來這些事情是可以做到的。

課後輔導班志工許毓珊和她的兩個女兒,也是這種教學方式的踐行者。許毓珊負責人文課的設計與帶領,兩個女兒則是同時擔任數學與人文的小老師。三個人分工合作也彼此補位,像一個默契穩定的小團隊。

「我會先把概念拆得很簡單,像『知足』這個主題,我會先問他們:什麼叫知足?然後用很生活化的例子,一步一步帶。」許毓珊習慣用美國教學中常用的「5W」(What、Why、Who、Where、When,是什麼?為什麼?誰?在哪裡?什麼時候?常用於引導理解與思考的提問方式),把抽象的概念拆解,再帶到「How」——要怎麼在生活裡做到?

在教「知足」的課堂上,除了講解概念,許毓珊還設計了一個關於零用錢的練習:「我們會講三個方向:一個是存起來,一個是自己用,還有一個是分享出去。在『分享』這一塊,我就會帶到竹筒歲月的理念,然後把竹筒拿出來,問孩子:『你願不願意把一點點錢,放進去幫助別人?』」

許毓珊也透過遊戲來讓孩子自行體會:「我會做一個印滿『如何使用零用錢』的轉盤,上面包含各種用零用錢做善事的內容,讓他們轉動轉盤,然後請他們把轉到的那一格內容唸出來,再問他有沒有做到?如果沒有,那願不願意試試看?」遊戲設計的每一步,其實都在引導孩子思考。

我們希望他不是聽完就忘,而是回去之後,真的會去想。

人文課裡,若許毓珊沒空帶,兩個女兒也會一起上台:「她們一方面幫忙,一方面也可以訓練表達力。」

由於小老師和孩子們的年齡較「接近」,很快就轉化成情感上的聯結。

「一開始我會先跟他們聊天,問他們在學校怎麼樣、對什麼有興趣?如果有共同的話題,就會慢慢延伸,他們就會比較願意跟我講話。」小女兒李俞均笑說:「因為我比較像他們的姐姐啦~所以之後就會變成像朋友一樣,一邊聊天一邊教。」

一些時日的相處後,有些孩子開始固定只找某一位小老師;有些會在她們請假時,一直問:「今天姐姐有沒有來?」甚至有孩子會把自己最珍惜的小東西帶來,還有人畫畫、寫小卡片,把這些「禮物」交到小老師手上。李俞均就收過兩個玩具戒指:「這個小女生跟我說,這是她很寶貴的東西。」

因為許毓珊一家人在台灣就開始做慈濟,兩個女兒也是一路從親子班、慈濟少年志工,再到現在擔任奧克蘭課後輔導班的小老師。對這家人而言,週末花時間陪伴社區的孩子學習,是那樣自然也簡單的決定。「因為我自己受益於慈濟,所以也希望這裡的孩子可以一樣受益。」許毓珊說。

這間課後教室裡,孩子學到的不只是老師說了什麼,更多時候是讓他們「看見」眼前的志工與小老師如何用溫情對待他人、如何把一件看似沒有回報的事,一直做下去——正是這些沒有被說出口的行動,往往才是孩子真正受益的地方。

簡郁芬將慈濟人文與美國主流價值觀相結合,先讓孩子們在熟悉的語境裡,慢慢了解慈濟人文。圖片來源/慈濟奧克蘭聯絡處
許毓珊的小女兒李俞均在課後輔導班同時擔任數學輔導與人文課的小老師。圖為人文課上她為孩子們講解「知足」的概念。圖片來源/慈濟奧克蘭聯絡處

把善留下來

「一開始我們在課後發點心時,孩子們常常一窩蜂擠上來,伸手就拿。那時候他們沒有『等』的概念,也不太會說『謝謝』。」即使如此,志工們也不會嚴厲糾正,而是在課堂與日常裡,一次次為孩子們示範——排隊、用雙手接過、說一聲「謝謝」。許毓珊觀察到:「一開始是需要提醒的,但現在常常不用講,前面一個孩子做了,後面的孩子就會跟著做。」

而「改變」也開始走出教室。來自斯里蘭卡(Sri Lanka)的家長塔爾希尼·帕拉瑪南坦(Tharshini Paramanantham)原本只是希望孩子的數學能跟上進度。 

我沒想到,現在他們每個星期天都很期待去上課,而且他們現在自信很多,還變得更會關心別人。

「許多家長都回饋,孩子在參與輔導班後,數學成績確實有進步。」對簡郁芬而言,相較於數學成績的提升,更重要的是孩子們在學習方式上的改變:「以前他們看到題目不會便放棄,現在會願意多試一下,甚至會自己去想下一步怎麼做。」

對這些資源相對不足的孩子而言,當基礎能力被建立起來,學習便不再只是壓力,而開始轉變為能力範圍內的事——這分掌握感,也會慢慢內化為持續學習的動力。 

2026年一月,課輔班家長帶孩子來參加表彰大會活動。右二為家長塔爾希尼。圖片來源/慈濟奧克蘭聯絡處
2026年三月的歲末祈福活動上,奧克蘭課後輔導班的孩子們把竹筒帶回「娘家」,硬幣灑落發出叮噹脆響。圖片來源/慈濟奧克蘭聯絡處

另一個讓志工們意外的,是關於「竹筒」的回應——從一月的學生表彰大會,到三月的歲末祝福,在2026年初的兩場活動上,孩子開始陸續把從課堂上收到竹筒帶回來。

許毓珊親手接到的,就有三、四個:「有的是一家兩個孩子一起帶來,還有一個孩子什麼都沒說,就把竹筒放在桌上,寫好名字,然後默默離開,還有家長在現場親手把錢投入竹筒。」

對孩子而言,竹筒不再只是課堂上聽到的故事,而是一件可以自己去做的事——哪怕只是幾枚硬幣,也是在練習把「點滴善念」送給更需要的人。塔爾希尼說:「我的孩子們現在會自己存錢,雖然只是零錢,但他們開始知道,這些可以拿去幫助別人。」

「2026年四月的時候,我們在當地的老人院舉辦了一場關懷活動。幾位原本只是來上數學課的孩子也有穿上慈濟背心參與服務,還在活動結束後留下來幫忙整理和準備隔天上課要用到的桌椅。」這讓簡郁芬欣慰不已。

2026年三月的歲末祝福活動上,奧克蘭課後輔導班的學生、家長和志工齊聚一堂,手持竹筒溫馨合影。圖片來源/慈濟奧克蘭聯絡處

在奧克蘭這樣的城市裡,孩子很早就會學會如何保護自己——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視若無睹、什麼時候不要多說話,也習慣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生存與現實上。但在慈濟的教室裡,他們慢慢學會了「堅持」、「禮讓」、「關懷」與「付出」——這些能力不一定會立即反映在分數上,卻會在往後的日子裡,悄悄影響他們如何走進更廣闊的世界。 

我們希望他們未來不只是會考試,而是在面對升學、面對職場時,有能力在社會上站得住。

這些變化不會在頃刻間發生,但會在潛移默化的影響中逐漸累積,也終將改變奧克蘭原本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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