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公園山火將居住多年的家化為焦土,茱莉·博斯也隨後面臨失業近一年,目前仍居住在拖車中。茱莉去年受僱於慈濟擔任災難個案輔導員,努力重建自家的同時,也用其多年來累積的專業知識,協助科哈塞特其他災民踏上重建路。攝影/謝明晉
清晨的科哈塞特(Cohasset, CA),山谷還帶著些許涼意,焦黑的土地上一輛白色拖車靜靜停靠。推開車門,內裡的空間狹小而緊湊,一台爐灶、一張單人床和一張小桌子,幾乎佔滿了所有的可用空間。車內沒有電力,也沒有自來水;夜幕降臨後,她需要靠著煤氣燈的微弱光亮閱讀,煮飯時則要用點火器燃起爐火⋯⋯這樣的日子,茱莉·博斯(Julie Bos)已經過了將近兩年。
2024年七月的公園山火(Park Fire)將她居住多年的家化為焦土,取而代之的是這個不到幾坪大的空間,以及車窗外那片仍等待重建的土地。很難想像這位山火災民是北加州最資深的災難個案輔導員之一(Disaster Case Manager,簡稱:DCM)——曾陪伴坎普山火(Camp Fire, 2018)、迪克西山火(Dixie Fire, 2021)等眾多受災家庭走過漫長的復原之路,協助申請資源、尋找住所、安排重建⋯⋯
「身為個案輔導員,我原以為自己很懂這一切。」茱莉回憶:「可是當災難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我才明白,那種失去會讓人完全陷入無助和迷茫。」
說完,茱莉低頭整理起桌上的文件;片刻後,鈴聲響起,電話的另一端,是一位同樣失去家園的災民⋯⋯
在失去中仍伸出的手
和北加州其他重大山火不同,加州史上第四大山火、燒毀兩百多戶住家的公園山火,其災民都是散居在科哈塞特小鎮、經濟並不富裕的中低收入戶,但他們卻未能獲得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Federal Emergency Management Agency,簡稱:FEMA)的「個人災後援助」(Individual Assistance),重建資源極度缺稀;茱莉原本任職的非營利機構也因此無法獲得服務災民的經費、續聘災難個案輔導員,該機構針對公園山火的重建計畫僅維持四週就被迫關閉,茱莉也因此失業:「那時我幾乎整整一年都沒工作,真的很辛苦。」
茱莉在失業時,還要面臨重建的種種壓力:「我有過很多創傷,但沒有一次像失去家園這樣深刻,我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崩潰、如此茫然⋯⋯要知道,那棟房子是我親手蓋的。」
山火前,茱莉親手打造山林中理想的家,有著滿滿的藝術氣息和童趣。圖片來源/茱莉·博斯
三百多個日子,失去一切的她只能靠著木工生意勉強維持生計,常常將手作花盆和各式木工作品帶到農夫市集販售;儘管災後這段日子過得並不容易,但唯一讓她感到安慰的,是家人的陪伴。
「我的孫子們趕上山來,告訴我不要擔心,他們會幫我把房子蓋回來。」說起那段日子,茱莉的語氣裡多了幾分溫柔:「那時候他們還不太會用工具,但每次都會來幫忙,砍木頭、清理樹木,做他們做得到的事。我很珍惜和孩子們一起幹活的時光,也從中得到很多溫暖。」
即使面對這樣的困境,茱莉也沒有停下馳援社區其他災民的腳步,用她過去個案輔導員的經驗,協助鄰里重建。
「失業時我仍舊積極參與社區的支援工作,每週我們都有會議,確保大家都知道還有哪些資源。」 除了會議,茱莉也幫其他人登記申請資源,也代表科哈塞特社區向慈濟尋求幫助——她曾在坎普山火、迪克西山火中與慈濟災難個案輔導員芭比·瓊斯(Bobbie Rae Jones)並肩服務布特縣天堂鎮(Paradise, Butte County, CA)的災民。「公園山火發生後我總是打電話給芭比說:『我這裡有個災民需要幫助,妳能不能去和他談談?』而且科哈塞特有很多山間小路不便探訪,所以有時候芭比也會向我求助說:『妳能去那個災民之前住的地方看看嗎?我找不到。』我就會說:『當然可以,這裡的路我最熟悉了。 』」
茱莉說不清楚,為什麼在自己還沒完全站穩的時候,仍會去接住別人的需要——也許,幫助他人的習慣,早已深深融入她的生活。
而慈濟就在這艱難的時刻,悄然走進她的生命。
被接納的力量
坎普山火後,慈濟在天堂鎮附近的溪口市(Chico, CA)設立「慈濟溪口災難復原中心」(Tzu Chi Chico Recovery Service Center)推動中長期重建,協助天堂鎮災民從各種管道申請資源。六年後公園山火在同樣位於布特縣的科哈塞特肆虐,慈濟災後第一時間安排志工上山勘災、賑災。
「公園山火後,慈濟給了我許多資源和幫助,志工們也送來毛毯和其他救急物資,還有一個竹筒。」那些物資解決了眼前的需要,但讓茱莉印象最深刻的,是慈濟志工的精神:「後來我把竹筒裝滿零錢送了回去,因為我感受到慈濟人做事都充滿善意,而這種感覺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
慈濟除了資金和物質上的援助,也將關懷帶進了科哈塞特社區,舉辦了一場「攜手復原」的活動。身為社區聯絡人的茱莉,負責事先統計參與人數:「我告訴志工,大概會有三十多人參加,結果最後來了35個人,超出我們的預期,而且從頭到尾沒有人提前離開。」
對外人而言,科哈塞特是偏遠的山間社區——許多人分散地住在森林裡,衣服上總沾著泥土,雙手留著勞動的痕跡;有些人不習慣與陌生人來往,也總擔心自己與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是和慈濟志工們在一起時,我們社區的這些居民都感覺很好。」茱莉語氣輕快:「因為慈濟志工不期待他們穿得多正式、多漂亮,只是接納他們本來的樣子。」
慈濟來訪後,我從很多居民那裡得到很正向的回應,他們很感恩,因為慈濟的善意讓他們感受到自己完全被接納、被「看見」。
公園山火災民/慈濟災難個案輔導員 茱莉·博斯
「在慈濟志工身上,我看到了尊重、善意、耐心和愛。最重要的是從對方的角度出發,陪著他們往前走。」作為個案輔導員,這也正是茱莉最重視的:「面對個案時,我總是先問他們:『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而不是告訴他們應該怎麼做。」
因為這分價值上的共鳴,當芭比邀請茱莉加入慈濟團隊時,茱莉幾乎沒有猶豫:「我立刻回答:『好,我願意。』不是因為我需要一份工作,而是因為我認同慈濟陪伴人的方式。」
「作為一名社工,我一直很欽佩她。」在芭比眼中,茱莉之所以適合這份工作,不只是因為她熟悉災後重建流程。
茱莉能夠陪伴有嚴重心理障礙的個案,也願意傾聽那些最複雜、最困難的故事。她對災民的處境有著敏銳的覺察力,因此總能接住那些別人不容易處理的個案。
慈濟災難個案輔導員 芭比·瓊斯
如今,茱莉和芭比一同坐在慈濟辦公室裡,一起撥電話給仍在重建中的災民,安排資源、記錄需求。窗外是溪口平靜的街道,而山的那一頭,仍有許多人等待重建。
移除危樹
偏遠山區的重建路實在崎嶇——支撐重建的資源正在一點一滴減少。芭比說:「現在慈濟是布特縣和特哈馬縣(Tehama County, CA)唯一仍持續陪伴公園山火災民的組織。資金一直在減少,但個案還在,需求也還在。」
岱妮·彼得森(Diny Peterson)是其中一位。
73歲的她獨居在科哈塞特,除了簡單的社會福利沒有其他收入來源。公園山火過後的第一個冬天,她只能住在自己的貨卡(pick-up truck)中;後來在各界協助下才搬進一輛二手拖車屋,暫時安置在鄰近的土地上。然而通往她家原址的道路仍遭倒木阻擋,車輛進不去、重建工程根本無法啟動。
岱妮早已習慣當地濕冷下雪的冬天,但災後卻十分艱難:「(火燒後)山上可能因為雨水衝刷發生土石流。我需要把那些危險的樹移除,也需要把橋修好,車才能開進來。在那之前,那裡對我來說仍然不安全。」
2026年四月慈濟登高一呼,組織一支義工隊上山協助——專業技工操作電鋸與碎木機,非技工志工則搬運樹枝、清理道路。那天他們清除了四十棵最危險的樹木;若自行聘請專業團隊,光是這項工程便需要將近兩萬美元。
當最後一棵危樹倒下,久違的陽光重新灑落林地,燒焦的樹幹之間,野花靜靜綻放——粉紅、鵝黃、淡紫,在等待重建的土地上溢滿花香。
只是,岱妮仍回不了家。
慈濟已幫岱妮申請到蓄電池,岱妮的拖車總算有電力,也將持續協助她申請災區原址的水井和電力修復,並繼續清除工地周圍的危險樹木,以及完成更多代辦事項⋯⋯重建從來不是條能快速走完的路,但對茱莉和芭比而言,只要還有人留在這裡、想要回家,她們就會繼續陪伴災民一步步向前走。
重回服務前線
茱莉的工作日常,很少有兩天是一樣的——有時她一早便驅車上山,穿梭在科哈塞特蜿蜒的山路間,探訪住在林地深處的居民;有時往返於縣政府與環境衛生部門,替個案了解重建所需的各項規定與程序;有時抱著一疊文件趕往建材商店,為居民蒐集估價單與重建資訊;而更多時候,她只是坐在對方身旁、耐心聆聽⋯⋯目前,她手上約有22例個案,陪伴災民穿越重建路上的重重關卡。
儘管忙碌,茱莉樂在其中:「我很喜歡在慈濟工作,因為我不需要整天坐在辦公桌前。我可以隨時站起來,去到災民需要我的地方。」
「有時候當一個災民已經精疲力盡地忙了一整天,卻發現申請資源或援助的表格少填了一欄而必須重新來過,真的會很崩潰——我見過很多人因此放棄。」芭比說:「但因為當茱莉自己也失去家園,協助災民時,她更能同理災民在這段過程中會遇到的那些障礙。」
火災過後,許多熟悉的景色已經改變,但那些山間小徑、散落山林間的住家,以及仍然選擇留下來的人們,依舊是茱莉最深的牽掛:「科哈塞特在火災前大約有一千位居民,現在只剩下三百人左右。當七百多位居民離開後,許多人一度以為這個社區撐不下去了。但事實不是這樣,留下來的人,每一個都在努力。」
火災讓這個社區縮小了,卻也讓留下來的人靠得更近。
公園山火災民/慈濟災難個案輔導員 茱莉·博斯
「在過程中,每個我幫助過的人都變得像是我的家人。」茱莉的語氣溫柔而堅定:「我甚至會對他們說『我愛你』,因為那是真心的——當我願意讓自己的心去感受他們的苦、盡我所能地去聆聽、幫他們走過最艱困的時刻,然後收到他們發自內心的感謝與反饋,這分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是如此緊密而真切。 」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當茱莉在陪伴災民度過低潮時,也正經歷著另一場人生考驗。
善意的延續
「茱莉可以理解什麼是『加倍的創傷』。幾個月前,她的女兒和女婿遭遇一場嚴重車禍,女婿在事故中離世⋯⋯茱莉陪女兒經歷多次手術、搬進新家,也陪著女兒走過失去摯愛的哀慟。這一切都是在她擔任輔導員時發生的。」芭比對茱莉有滿滿的心疼和敬意:「有時失去房子並不是最沉重的打擊,重建時還可能遭遇到死亡、失業、疾病,或另一場突如其來的人生變故。」
善意在人生順遂時容易做到;真正難得的,是當自己也身處風暴之中,仍願意成為別人的依靠。
即使生活的風暴從未真正停歇,茱莉依然選擇把目光放向前方,在她看來,「失去」固然真實,但值得感恩的事也同樣存在:「在我的住家四周,有68棵危樹被清掉了,現在天空清朗,有美麗的夕陽相伴,而我也很感恩那些沒被燒掉的樹。」
這樣樂觀而感恩的心念,也化作她手中的木工作品。
今年慈濟六十周年前夕,慈濟美國弟子三月返回台灣花蓮靜思精舍。即將出行前茱莉偶然得知消息,連日趕製一個木花盆,請北加州志工代為轉送。對茱莉而言,那不僅是一件木工作品,更是對慈濟和證嚴法師的感念。
而她自己的家園重建,也正在一步步向前推進 ——如今,土地上的水井已經完成鑽鑿,待安裝水泵、完成水質檢測後,便能開始下一步的工程,澆灌地基、重建房屋。
一路走來, 茱莉不再是災後那個獨自坐在拖車裡、對未來感到茫然的人——她被許多人接住,也接住了更多人,那些在人與人之間流轉的善意,不僅幫助科哈塞特慢慢站起來,也在無數艱難的時刻,成為支撐她繼續前行的力量。
在科哈塞特,你幫助一個人,那個人又會去幫助下一個人。
公園山火災民/慈濟災難個案輔導員 茱莉·博斯
這分善意也正沿著山谷蜿蜒的道路,繼續傳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