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加州山火後上萬戶住家全毀，災民一無所有，淚中修復，從零開始。攝影／駱淑莉
「我知道重建很難，但阿爾塔迪納（Altadena, CA）是個很特別的地方。我家就在登山口旁，通向美麗的山麓，大自然環抱，但這裡同時又是全美數一數二的洛杉磯大都會區（Greater Los Angeles Metropolitan Area）。有時候熊會跑來，常有野生動物出沒⋯⋯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到重建的盡頭，但我會盡我所能去走重建這條路。」快七十歲的席拉·克瑞茨（Sheilah Kraetzel）心意已決，花了九年時間才買到的家，在今年年初南加州的伊頓山火（Eaton Fire）後成一片焦土：「這個家還有兩年的貸款尚未還清⋯⋯」
阿爾塔迪納超過9,400棟全毀的建築物裡，有六千多戶屬於住家。那裡的災民多數像席拉一樣，是學校、圖書館、博物館、辦公室的僱員或藝術家，屬中產或勞工階級。他們住的不是豪宅，但都是很有味道的歐式或西班牙式木造歷史建築。席拉對這饒富文化氣息也相當緊密的社區充滿不捨：「清運廢棄物大概就要花一年的時間，開始重建又要再花一年，我希望兩年後就能回得了家。」
兩年，已經是最樂觀的預估。2018年加州坎普山火（Camp Fire）燒毀的天堂市（Paradise, CA）在六年過後，完成重建的住家比例不到20%——只要是重大天災發生，多數災民的前方都會面臨周邊租金房價大漲、失業、重建成本高升、背債率擴大、保險理賠問題、焦慮憂鬱⋯⋯而這些在南加州山火災後不到一個月，就逐一現形。
掠奪式飆升的房租
「我找到回音公園區（Echo Park）的旅館，一個禮拜大概一千美元。雖然我還在工作，但我不能一直付這麼貴的旅館錢。我得趕快找一間studio（沒有獨立臥房客廳的公寓），小沒關係，一個月房租控制要在五百左右。」這是席拉目前可負擔得起的房租。
但洛杉磯山火爆發後，租房市場因需求大增，亂象橫生。根據加州法律，政府一旦發布進入「緊急狀態」（State of Emergency），商家、房東就被禁止哄抬物價、服務費或房租超過一成。但一些房東公然藐視這項法規，無論在洛市或洛縣皆然。
議員發現，在美國租房軟體Zillow上看到有些房東立刻將房租調漲了15%到64%不等，這是「掠奪性」的飆升。
「我們之前在阿爾塔迪納的房租是1,500美元，兩房一衛，現在附近社區要租到類似大小的公寓，要2,500美元⋯⋯」伊頓山火災民大衛（David）靠修理電器維生，實在無法負擔如此高昂的住宿費，不濟時一家三口就睡在小貨車上：「太貴了，我們只好往波莫納（Pomona，較內陸的地方）繼續找，東邊會便宜一些吧，但工作真的很不方便，洛杉磯交通太差⋯⋯」
阿爾塔迪納也有多棟老人公寓被毀。一位在慈濟愛滿地聯絡處領到現值卡的非洲裔老奶奶，一手推著助行椅，一手從志工那兒陸續接過物資，堆在椅墊上。「我獨居好幾年了，老人公寓燒毀後，我就去橙縣（Orange County，災區南邊約一個半小時車程）找旅館住。」老奶奶走到一台舊廂型車旁，志工協助她打開後車廂、放好物資，老奶奶吃力地爬上駕駛座：「對，這是我所有的家當，都在這台車裡⋯⋯」一個洗衣籃裡裝著少少的衣物、幾封郵件、一包消毒紙巾、一雙拖鞋、剛從慈濟拿到的八號大二手球鞋、一張毛毯，和穿在身上的那套保暖衣物：「聯邦的住宿抵用券要過期了，我要去向政府申請看看能不能延期，不然就要流落街頭了⋯⋯」
大衛和這位非洲裔老奶奶，都沒有租客保險。
被迫和命運對賭
「我可以的，我的眼淚已經在前幾個禮拜都流乾了⋯⋯」住在阿爾塔迪納超過五十年的卡琳·麥古（Carline McGrue）笑笑地說。個子小小的她很溫暖，是位兒童教育家，也長年往返海地（Haiti）資助當地的天主教孤兒院。
卡琳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充滿愛的能量——即使災後前途未卜，她還是寫下對上帝的感謝，讓她遇到慈濟和一路相助的人。攝影／王偉齡
「山火把我在海地孤兒院服務的足跡、照片、相機、用來工作的電腦通通都燒毀了⋯⋯」回想起災情，卡琳的眼淚終究還是不住地往下掉：「我們家族有四棟房子全毀，我父母留給我們的房子、我弟弟家的房子、我兩個阿姨家的房子⋯⋯
我們家關係非常緊密。我爸媽是海地鄉下的貧苦人，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家。啊，感謝主，後來上帝開了一條生路，讓我爸媽帶著我們來到美國，那時我才十歲，下面還有三個弟妹。移民後，我爸媽非常勤勞地工作。
我永遠記得那一幕，17歲那年我們跟著爸媽穿過一道圍欄，爸爸拿著鑰匙『喀啦』一聲，木造平房的大門打開⋯⋯我們都好開心，因為買房是天方夜譚！但我爸媽做到了！」
父母過世後，卡琳和弟妹決定留下爸媽的房子，卡琳住在那兒，照顧著家人共同的回憶，直到山火爆發。「我們希望能就地重建，但財務上是不被允許的⋯⋯」卡琳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吐露出災後的疲憊與滄桑。
早期我爸媽只負擔得起最低保額的房屋保險，所以現在保險公司說，只有當我們開始真正重建，才會給付我們『部分』房屋架構的重建費用。內部的東西一概沒理賠，包括我們找AirBnB或旅館或租屋的部分，都要自費⋯⋯
2024年底前，加州法令對房屋保險業者有著嚴格規範，房屋保險算是全美較可負擔的一州。以一棟一百萬美元的房子計算，一年保費粗估是3,699美元（保費會跟著所在地區、保單內容、屋況而有所增減），一個月平均要付三百美元的房屋險。但根據加州房保局（California Department of Insurance）統計，2020年到2022年期間，多家保險業者不再為加州近三百萬戶居民續保，其中五十多萬戶位於洛杉磯。
為解決加州房保危機，2024年底加州保險部門放寬限制，允許保險公司提高保費，增幅平均為34%，導致許多屋主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部分」保險；而在山火高風險區，保險公司也不再接受火險保單，或將火險保費一口氣提高到原本的七倍以上！這對中產或勞工階級都是沉重的支出，不少人直接放棄保險，被迫和命運對賭——今年年初，不少人就敗給了命運⋯⋯加上許多商店、商辦毀了，連工作都丟了、生計也沒了。專家預測，近年通膨嚴重、人力薪資上漲，眼前國際關稅貿易戰一觸即發，重建成本勢必大增。
災難很可能造成災民的財務衝擊，特別是中低收入者，其中包括債務拖欠、信用評比降低、卡債變高、破產，甚至喪失房子的贖回權。而隨著時間推移，災民欠債遭追收的人口比例，從第一年的5%，擴大到四年後的10%。
借鏡天堂
「我們還在和保險公司溝通，但我們真的不知道保險公司最後能涵蓋多少，這筆保險理賠金在未來兩年後還夠用嗎？還有，即使我們真的完成重建了，我們未來還買得到房屋險嗎⋯⋯太多太多的不確定讓我感到焦慮⋯⋯」災民克萊格·溫斯（Craig Wisner） 的臉上，有著冰霜化不開的愁苦：「房子全沒了，我們在阿爾塔迪納認識的幾乎所有人都一無所有了⋯⋯我們想重建，但我不知道要怎麼做⋯⋯和保險公司協調、動用存款、借錢貸款⋯⋯只要能留下來。」從北加州前來協助發放的志工謝明晉理解地點點頭，他非常清楚災民眼前的路，有多難走。
2005到2024年間，謝明晉擔任慈濟北加州分會執行長，任內歷經多次北加州嚴重山火，領軍進行大規模急難救助。2018年坎普山火成為加州史上死傷和財物損失最嚴重的山火，光是現值卡，慈濟就發出四百多萬美元，但特別的是，北加州團隊也展開中長期重建陪伴：「那陣子我希望做一些改變，剛好也有機會跟美國主流團體互動，我發現，絕大多數比較大的美國團體，比如紅十字會，他們比較重視中長期重建，急難救助擺進去的資源沒有那麼多。 所以我在坎普山火之後覺得要改變，慈濟在中長期陪伴不能缺席。」
慈濟在重災區天堂市附近的溪口市（Chico, CA）成立重建服務中心：「約18,000棟燒毀的建築中，有大概13,000戶是住家⋯⋯相對來說，其實天堂市的災民可以收到的資源還算不錯，後來都會拿到引發火災的電力公司不算小的賠償金，政府很多的貸款項目也比較寬厚，但要拿到賠償金或是補助金，過程都很冗長。我們幫助的，是比較辛苦、住在比較偏遠山上、其他組織比較不會去的社區，這些弱勢群體對於政府有什麼管道協助等這方面的資訊會有斷層。
那因為很多公共基礎設施要重來，要改善防災韌性，當時能逃生的路有限，因此聯邦很多錢是用在像污水處理、道路改善等項目。新的防火法規更嚴格，所以重建沒那麼快。光是要將燒毀的樹清理運下山，隨便都是一年以上的時間，加上整個有毒物質的處理，尤其火災物質⋯⋯這些洛杉磯災民都會碰到。」
美國環境法規這麼嚴格，屋主不能回去隨便處理，每個步驟都要花時間，還有經費來源，聯邦到州、到地方，要經過層層的官僚體系。在美國重建，跟我們想像中蓋個大愛村， 半年幾個月就可以蓋起來，在美國是不可能的事情 。
「中長期真的很難做，慈濟在中長期這塊幾乎沒有資源。」謝明晉是那種一但下定決心，就會參與到底的脾氣：「相比紅十字會、天主教慈善（Catholic Charities USA），他們投入中長期的資源很龐大，有分工細微的專業團隊，像是訓練有素的建築團隊、找住房的團隊、心靈諮商的團隊⋯⋯那我就思考，慈濟在有限的資源下可以做什麼？我們後來選擇做災後復原個案輔導，幾年下來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陪伴個案了解政府的資源與管道、貸款的選項，或是有什麼特別資源可以利用，協助申請或給予適切的轉介。
也因為對個案有深入了解、熟悉當地需求，過程中，我們就可以找適合慈濟做的。後來每年冬天，沙加緬度（Sacramento, CA）的慈濟志工會動員做災區冬令發放。偏遠的山區需要發放、存放物資的地方，慈濟就成立專案，為當地蓋倉庫，把資源中心蓋起來⋯⋯」
美國重建的建築程序和法規很多，謝明晉感謝北加州團隊一路守護災民：「我們服務中心的同仁要跟著學習，每個步驟都要符合規範。細微到山上每個住家的污水處理是獨立的，相關規定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才能去完成重建。這些災民又很容易心靈疲憊，我們同仁也要給精神上的支持和膚慰。」
就去做吧
坎普山火後，天堂市人口從原本的25,000人驟降到五千人左右，一直到今年，人口才慢慢回升到11,000人。「許多是從外地搬來的。」謝明晉感慨：「天堂市原本住了許多退休人士，但面臨重建的難度，很多決定還是搬走，搬到更便宜的地方。即使政府有財務上的補助，但這些人等不到那時候⋯⋯」
南加州的席拉、卡琳、克萊格⋯⋯大家也都想留下，卻很可能最後被迫拔根而起，離開熟悉也心愛的地方⋯⋯但眼前，席拉不去想這些。災後政府開放災民返家，如何拯救後院親手栽植的一百多棵樹，是席拉的精神寄託。
樹看起來都死了，但我還是會修剪他們，希望總有一天他們會重新長出來。你知道嗎？樹的生命力很強大，外面焦黑了，但也許哪天會從旁邊會冒出新芽，這給了我希望！即使那是再微小的希望又如何？就去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