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不滅

慈濟長島三十周年: 超越擁有,靜心處的真正富有

採訪/范婷、陳辰
撰文/陳辰、何献瑞、林綺芬、黎艷娟、李成林
史料收集/邱品豪

1995年9月8日,長島聯絡處成立,當天就吸引了很多現場民眾加入志工。圖左起:張淑媛、李清華、劉一芝、盧玲滿、趙曉鐘、顏湘芝、楊美華、黃筱玲、陳玫玫。圖片來源/郭碧蓮

綠意包圍的街道,優雅蜿蜒的社區,名列前茅的學區,井然有序的生活節奏,這便是紐約長島(Long Island, NY),許多人夢想中的歸處。1995年9月8日,慈濟長島聯絡處成立於這片「什麼都不缺」的土地。雖然人們常說說富裕讓人無視苦難,但慈濟志工用行動顛覆了這一刻板印象。成立三十周年,從第一顆種子參與茶會收穫的感動,到發心立願將慈濟愛的種子播撒長島,隨後在一場場聚會,一通通電話,一次又一次精彩的活動中,長島的志工「全家總動員」,以行動詮釋了什麼是富而好禮、心懷大愛、教育為本、深耕人文,讓慈濟精神在豪宅林立的社區裡落地生根,開出蓮花。

悠哉的一群人

「長島慈濟是從一群生活很富裕,而且悠哉的一群人開始的。從一開始,大家就很熱絡⋯⋯ 」郭碧蓮回憶。 1990年底,當時住在長島北岸小頸社區(Little Neck, NY)的郭碧蓮與好朋友的堂妹林青秀相見,隨後林青秀向郭碧蓮介紹慈濟並告訴她:「每月只要五塊錢美金就可以幫助人。」彼時的郭碧蓮已時常會捐錢給慈善團體,在了解到慈濟做的事情後倍感認同欣然加入會員。

1991年四月,紐約分會成立,儘管孩子還小,但郭碧蓮從捐贈病床到前往老人院探訪,越做越投入。1992年初,郭碧蓮的母雞(編註:帶著做慈濟的人,被暱稱為母雞,母雞帶小雞 )是簡韓清蜂的表妹、在大陸推動慈濟的邱玉芬,邀請她去花蓮靜思精舍拜見證嚴法師。「我記得我被上人和慈師父深深感動,自己第一次有了一種感悟,原來佛教不只是拜經、念經,而是每日的自省、自悟。」

我發願要把慈濟愛的種子,送到長島每一個黑暗的角落。

郭碧蓮為證嚴法師的悲心而感動,決心投入慈濟工作。圖為1996年長島聯絡處周年慶時,郭碧蓮上台致詞。圖片來源/郭碧蓮

1994年郭碧蓮開始在長島推廣慈濟,除了舉辦茶會,也開始邀請志工到家中學手語。1995年9月8日,郭碧蓮在大頸的圖書館舉辦了成立說明會,接下長島聯絡處第一任的負責人。 初期就加入的趙曉鐘記得:「長島剛開始只有我們十幾個人。大家的關係都非常親近,非常好。正是因為做慈濟,許多生活中原有的困苦也找到了良藥,慈濟就是那個很好的藥方。

讓富人進入慈濟、投身慈濟志業,彎身幫助弱勢的同時,也為自己和家人找到真實的豐足人生。

以「家」為單位

慈濟的行動力源於家庭的串聯,因為有了「家」,願力得以延展。郭碧蓮的先生張宗驥是長島第一位慈誠,並在成立初期就捐了榮董(編註:凡一年內捐款滿臺幣一百萬元者,由佛教慈濟基金會聘任為永久榮譽董事)。早期沒有大愛電視台,只能靠拷貝「渡」與「悟」的錄音帶給會員聽,於是張宗驥每星期用貨櫃從台灣運送《靜思語》及慈濟書籍到紐約分贈會員。

1995年志工於長島亨廷頓(Huntington, NY)舉辦的茶會上表演手語,以優美的演出接引許多人參與慈濟。 圖片來源/慈濟長島支會

長島聯絡處成立當天就加入的施雪紅,是由她的弟弟和弟媳引領入慈濟的。她不僅自己做,也將兩個孩子一起帶著做志工:「起初我們才十幾個人,大部分人都在做生意,也沒有會所,就暫時在碧蓮師姊家,我常常過去幫忙。每個月去老人院探望,我就帶著兒子去表演,一個拉小提琴,另一個拉二胡。」後來施雪紅將先生楊鏡松也帶入慈濟,身為病理醫生的他加入了慈誠並且參加人醫會義診。

不僅有志工帶著孩子做慈濟,也有孩子助力慈濟人接引菩薩。張宗義(現任慈濟慈善基金會副執行長、前紐約分會執行長)便是因為孩子在公園玩時認識了郭碧蓮的大兒子,在孩子的邀請下他參與長島人文學校的說明會,因而他與妻子張蕙芬走進了慈濟並在隨後擔任學校的愛心爸爸和愛心媽媽。張蕙芬說起她還沒成為慈濟人時的風光經歷:「到了紐約之後,我又愛玩,又愛買,每天喝下午茶,晚上去唱歌。愛唱歌的我參加歌唱比賽,走在法拉盛(Flushing, NY),路上也很多人認識我。還有,我那時候連又懷孕了都不知道,還是繼續比賽,繼續玩,後來就流產流掉了。」 然而愛玩愛瘋的張蕙芬走進慈濟後,穿上了藍天白雲志工服,還梳起了「師姑」頭。

不僅如此,過去很怕打針的張蕙芬在看到慈濟骨髓配對相見歡的故事後深受感動,從而勇敢地參與並成功配對捐贈骨髓,給予他人第二次生命。

1994年,事業成功的葛卓言(前慈濟美國總會執行長、前慈濟美國醫療基金會執行長)在一班飛往台灣的飛機上,第一次聽到慈濟。志工李秋香分享的慈濟故事讓葛卓言備受感動並捐款。因緣牽引下,沒多久他的妻子、事業女強人孫筱培(英文名:Mary)受友人之邀參與了慈濟在長島辦的茶會。葛卓言說:「我們參加了完第一次茶會,Mary師姊就很愛慈濟,經常去練手語,結果我發覺到她這個脾氣變好了,這個本來愛生氣的人也開始比較不那麼愛生氣,也變得比較溫柔,所以我就鼓勵她去。那我變成受益人。之後我就開車送她。」

孫筱培的改變,自己也察覺到:「因為我以前是工作狂,覺得什麼都一定要自己做才放心。後來知道上人講的四神湯,知足、感恩、善解、包容,真的學習到很多,對整個的人生觀影響很大,還有對家庭、朋友的態度都有了很多改變。以前很多事認為理所當然的,比方說你付錢,收錢的就是要聽你的,後來才知道原來要感恩自己的廠商,要感恩很多的人,感恩所有的人,才慢慢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

此後夫妻二人攜手走進慈濟法門。1997年,葛卓言接任了長島聯絡處負責人並租下了第一個正式會所,慈濟在長島的根基逐步穩固。

1996年長島志工參與美國分會七周年慶。前排左起:施雪紅、孫筱培。後排左起:趙曉鐘、劉一芝、郭碧蓮、顏湘芝。圖片來源/顏湘芝

另一條匯聚慈濟力量的支流,也在悄然流進長島這片福田。1995年十一月,郭碧蓮與時任美國分會執行長黃思賢到南灣中文學校舉辦茶會,王瑞芬與她的小姑宋立分在分別受邀後參加這場茶會。

起初宋立分的丈夫、牙醫師廖敬興還擔心妻子是否「上當受騙」,然而親身參與慈濟越來越多的活動後,廖敬興也被慈濟的大愛所感動,從而加入慈濟並以醫生的身分投身大大小小的義診。 

如果我沒有因為太太而認識慈濟,那我可能會開更名貴的跑車,住更大的房子,甚至像我的醫學院同學一樣,畢業以後過著吃喝玩樂、打牌的生活,四處遊山玩水。我曾經以為人生的目的就是這樣。但認識慈濟後,我對人生的看法不一樣了。看到有這麼多苦難的眾生,我今天能夠用我的專科醫療知識去協助他們,而且我也在教導其他地方的醫生——如何把他們變成良醫,這是我最大的目標。

就這樣,王瑞芬與宋維哲、宋立分與廖敬興,血親、姻親一起成為慈濟道上的法親。

慈濟的發展,從不止於一時一地。1973年,楊輝華與先生從台灣移民到巴拉圭(Paraguay)發展事業,彼時的南美政局混亂,治安堪憂,兩人遭遇過勒索也在政變之下逃出。1989年搬到美國後,楊輝華與葛卓言和孫筱培相識。「濟捨(葛卓言的法號)跟Mary跟我們是同時間的搬到長島的,小孩也都差不多年齡,所以我們都會一起去旅行。我其實真正做慈濟,當然是也是因為Mary啦,那時候她的母親跟我母親,她們都是軍眷嘛,所以我們常常比較多接觸。她那時候已經很投入了,她就來我們家,而且她那次還挺正式的,她跟他們家的師兄一起來,然後他們看到新澤西(New Jersey)有很多做慈濟的都是夫妻檔,所以她就來跟我們講,問我們是不是可以將來一起共同做慈濟。」

在孫筱培的邀請下,楊輝華從借自己家給慈濟開茶會到和先生一起投身到國際賑災前線,2001年接任負責人,2002年長島聯絡處晉升為長島支會。

在楊輝華之後,王瑞芬於2005年六月,承擔起長島支會的負責人,她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找會所。「因為那時候的會所是租的,合約也快到期了,我跟我家師兄到處找,其他師兄師姊也幫忙一起找。」彼時購買目標落在教堂,因為寬敞適合辦活動。但是找到合適的物業,並不容易,王瑞芬感慨:「真的很難,到處碰釘子,像是盲龜浮木(編註:盲龜想要將頭伸進浮木的孔洞中)一樣困難。」但是在王瑞芬和先生宋維哲的不懈尋找下,找到了60號東威爾斯頓大道(60 E Williston Ave),並在眾人的努力下,2007年買下,會所在裝修後於2008年正式啟用。

位於60號東威爾斯頓大道、綠樹環繞中的會所,是長島慈濟志工永久的家。攝影/葉秉倫
會所在歷時半年的裝修後煥然一新。攝影/葉秉倫

愛心爸媽

承先啟後的不僅是會所的建立,更有教育種子的萌芽與扎根。1998年,在葛卓言擔任負責人期間,長島人文學校成立,菩提的種子經由教育灑向長島。 林建志和吳惠真在1994年因為孩子的出生而決定搬家至有著優秀學區的長島,兩人與慈濟的緣起則和許許多多長島志工一樣,是中文學校牽起了因緣,從而讓慈濟走進這個家。

長島人文學校成立之初,眾多長島家庭的子女走進中華文化,許多家長也因此走進慈濟法門。 圖片來源/慈濟長島支會

吳惠真說自己以前是一個急性子:「因為創業時候壓力真的很大,當出現無法溝通的時候,我就手上有什麼東西,覺得不高興轉手就是啪的一下摔出去。我們從最早艾姆赫斯特(Elmhurst, NY)租的房子搬家的時候,Peter(林建志)還說牆壁需要修一下,因為上面有很多我丟東西砸出來的洞。」

與慈濟的相遇,讓吳惠真成為了更好的自己。2002年,林建志和吳惠真的孩子入讀慈濟中文學校,此後兩人也承擔愛心爸爸和媽媽,過往脾氣火爆被稱作「飛鏢師姊」的吳惠真也因為做慈濟而改掉了自己的壞脾氣:「感恩那時候我走進了慈濟,接觸到了證嚴上人的法,他的靜思語讓我開始思考,讓我有了改變,讓我成為了如今的自己。」

與吳惠真一樣,在2002年將孩子送進長島慈濟人文學校的蘇煜升,早在小時候就接觸過慈濟,母親更是委員號1448號的資深委員。來到美國後,因為媽媽的影響,蘇煜升在身邊開始尋找慈濟。2001年他的孩子參加了慈濟辦的夏令營,隨後的2002年進入長島人文學校學習,他的妻子楊溢珍在2003年投入人文學校當老師至今,他也在2012年接下長島支會負責人。

2023年長島慈濟人文學校推動電子垃圾回收活動,讓資源回收再利用。長島人文學校的小朋友們,聽完老師楊溢珍的講解之後,就開始幫忙把手上的電子回收品搬上推車。圖片來源/慈濟長島支會

因女兒就讀長島慈濟人文學校,物理治療師張家炘便也加入愛心爸爸行列。2006年九月張家炘擔任學校校長一職。

那時我們的學生不到兩百人,現在已經發現到450個左右,規模越來越大。許多愛心爸爸、愛心媽媽也這樣從學校走進來,當我們的志工。

志工們一起,把慈濟大愛向長島深處延展。2017年2月25日,慈濟東長島聯絡點成立,隨後為弱勢移民所在的貧困社區舉辦熱食及冬衣發放。

延綿百年的希望

慈濟長島志工從不僅止於現前的關懷,他們更將眼光投向延綿百年的希望。因此當幼兒教育的願景萌芽,便有無數的雙手,一點一滴地將夢想捧起。2018年,蘇煜升卸下負責人一職,轉任紐約分會執行長,吳惠真承擔起長島支會負責人一職,也著手催生長島大愛幼兒園,讓教育扎根,向下延伸、向上開枝。

「美東沒有大愛幼兒園,因此長島想要更好地發展教育,就應該從建立幼兒園做起。」 吳惠真當時發心立願。

吳惠真(左一)與林建志(中)在教育中心的建設中,親力親爲。 圖片來源/慈濟長島支會
長島教育中心已經整修完畢,一樓為大愛幼兒園,二樓為教育中心。其中二樓的部分擬於2025年秋季對外開放。 攝影/陳辰

2018年底,慈濟長島支會完成樓宇的購買,但好事多磨,最初遭遇過往樓宇中遺留的租客問題以及隨後在裝修上遇到的波折,都一一考驗著志工。但因為證嚴法師送給長島的寄語:「我給你們千萬個祝福,你們要堅持,因為你們每一步路都有我的祝福。」 帶著這分祝福,長島志工們繼續向前並步步穩健。如今教育中心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等待著本地政府的最後審核。

2024年接任支會負責人至今的張家炘表示,目前二樓的教育中心有希望在2025年秋季開放,大愛幼兒園則需要在執照完備後展開招聘以及招生。他語氣中滿是期待:「中心開幕後會辦很多活動,會需要更多志工來幫忙。我們相信大家都會進來一起做,做好口碑,這樣可以接引更多人走進慈濟。不僅是華人,希望在長島的各個族裔,不限宗教的人都來參與。」

未來藍圖

面對長島慈濟未來的發展,張家炘不諱言,慈濟長島支會需要邁開更大的步伐,向社區深耕、更多元發展。雖然目前還有不少元老級志工持續承擔職責,默默付出,但也有志工在受證後便逐漸淡出,他希望:「把大家都找出來,都融合在一起,製造更多的機會,讓大家來很樂意地出來做志工。」

面對時代變遷,張家炘也體認到與時俱進的重要:「三十年變化很大,以前沒有手機,現在社交媒體發展得很好,我們要利用這些來接引,活動要比較活潑、比較接近年輕人的心。我們較資深的志工也要調整心態,不要守成不變,才能讓年輕人願意來接受,走進慈濟。」

張家炘也著手積極推動慈濟參與社區活動,與政界、醫療單位建立聯繫,共同推動慈善。目前慈濟已與長島地區的天主教醫療中心(Catholic Medical Center)、北亨普斯特德(North Hempstead Town )議會議員劉巧怡(Christine Liu)保持合作:「當社區需要人力、需要服務時,我們就盡量去參與,讓慈濟在社區的能見度更大。」

談及目前他心中最想完成的目標,他毫不猶豫地提到兩個重點:「一是教育中心與幼兒園的運營,二是我們會所成立『家庭服務中心』,來幫助新移民和弱勢家庭。」他說,表面上長島是一片富裕的土地:「但實際上也有無助的新移民和無證移民。我們要去探索這個社區真正需要幫助的個案。」他希望將來教育中心除了辦幼兒園,更能推動「幸福校園」計畫進入主流公立教育系統,讓慈濟的品格教育嘉惠更多學生和家庭。

2023年長島慈濟人醫會、志工與蘇福克縣少數族裔事務處(Suffolk County Office of Minority Health)合作舉辦義診活動,守護少數族裔民眾的口腔健康。圖片來源/慈濟長島支會
2024年長島支會舉辦愛心健康日,為當地的低收入和無保險的居民提供免費醫療服務。慈少參與義診活動,協助鄉親填寫表格。攝影/黃懷賢

身為醫療人員,張家炘當然對醫療志業也懷抱遠景:「希望長島能有自己的醫療機構⋯⋯不一定是醫院,但至少要有一個base(據點),可以真正落實社區義診。」他坦言,這會是一個長遠的工程:「但至少希望在我任期內,能看到有一點成形。」

一路走來,這是有點辛苦的路,但我發現若發願來做,大家都做得非常高興。在長島做慈濟,是件快樂的事。

近期雙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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