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意蘋（站立者）於蒙洛維亞為參與活動的志工送上餐食。圖片來源／孫意蘋
早期身影
若要追溯慈濟美國史上，最早用「食」的方便法門接引人間菩薩的，美國第二顆種子、北加州矽谷阿嬤林王秀琴，應該是最好的代表吧。
這位經歷過二戰、國共內戰的堅毅女性，早年帶著一家子顛沛流離地從東北撤退到台灣，途中靠採野生果子充飢或行乞，才得以安然抵達海峽彼岸，也努力在戰後蕭條中把七個孩子拉拔大，即使眾人皆知她不擅長烹飪，但走過大風大浪的她知道，再苦，也要先溫飽大家的肚子。
晚年林王秀琴和孩子一起移民美國，因緣牽引她在美國發展慈濟。1985年矽谷阿嬤在自家設立慈濟會所，發揮她熱情又愛照顧人的本性，拿出不太強但非常有心意的煮食本領，讓所有人接觸她以後，就被阿嬤的「食物」給「黏」住。
「阿嬤每次弄一個豆腐加醬油，就很好吃，然後就醬菜什麼，可是就很好吃～」到美國求學後來定居的謝琇茹覺得，當時她吃的，是阿嬤端出來的「家」的味道。
除了阿嬤，還有一群阿嬤的姐妹淘——人稱「阿姑」的蘇淑清、北加州志工林美娟的媽媽、老大師姊陳美珠等，都是用奶奶怕孫子餓的心情，從廚房裡端出一碗又一碗熱騰騰的飯菜、接引一顆又一顆慈濟種子。「有什麼人來，阿嬤都說：『來來來！來呷飯！』有的人就是為了吃飯認識慈濟的～」和其他人一樣，學起老菩薩的吆喝，北加州志工劉秀微也是入木三分：「那我們有一位阿姑，她很愛煮，我們有幾位老菩薩早上都會共修，共修完就會把大家帶來的菜熱一熱，我們中午就會溜到會所來順便也吃飯。」
1995年4月30日，矽谷慈濟人搬遷第二個會所。當時附近有一間佛教道場叫「聞思修」，北加州志工陳淑華在那裡修佛，順道繞去看看慈濟。
進去後就覺得，好溫暖喔，有阿姑、有阿嬤，一進來就問我「呷飯嘸？呷飯嘸？」然後阿姑就端一碗甜湯給你，你就想，怎麼有這樣這麼好的人？你一來就這樣待你。然後那時候有好多個老菩薩，陳拱北師兄、燕師兄，那個時候都在，還有校長師兄！然後我們就在那裡一面吃甜湯，一面「開講」。
那時的一碗甜湯，讓陳淑華從此留在慈濟這個「家」。
阿姑蘇淑清是1994年前後加入慈濟的，阿嬤跟阿姑幾乎形影不離：「阿嬤很偉大，真的，年輕時走過那個苦難，你看她什麼苦難都過去了 ，常常都讓我感動，讓我流淚，想到她（創立聖荷西聯絡處）讓我可以天天來慈濟這樣吸收（知識智慧），要不然自己窩在屋裡面，沒有辦法吸收什麼。如果沒有慈濟，可能美國我也待不住，沒有事情做。齁嘎在（還好），來會所你們不會嫌我不會做事情，厚阮有灶咖可以阿捏摸（給我一個廚房，讓我可以忙），煮北加州尚好呷A崩（煮北加州最好吃的飯）！」對阿姑而言，會所的廚房是帶給她心靈滿足的地方。
「阿嬤很有智慧，而且真的很會招呼人，所以我也有跟她學到一點啦。」阿嬤2003年走後，阿姑努力地維持慈濟大家庭飯桌上的溫馨。「今天有什麼好菜？好菜沒有啦～但大家就熱鬧一下啦～」
2016年時，阿姑也走了⋯⋯「阿姑對我超疼的，我多年的胃痛，可能是胃潰瘍吧，竟然是吃了一罐阿姑的薑爆麻油好的，每次吃都澆在麵線上，然後胃痛就都沒有再犯⋯⋯」北加州志工劉喜銘很想念那些有阿姑的日子。
「阿姑跟我有很多故事，她、很、疼、我～」陳淑華驕傲地說，就像一大群兒孫裡那種最受長輩偷偷偏心的驕傲。「我常常載她，後來她搬到老人公寓去，我也常常到她那裡，她就會留我『開講』，然後她很會做那個橘子皮，她把橘子切得細細的，用糖去煮，煮過了以後，就一包一包的給我們吃，我常常都是吃到最多的～」
吃下肚的，還有數不勝數的麻糬、米飯、甜湯⋯⋯陳淑華和其他志工一樣，在慈濟裡被長輩們疼愛著，更重要的，是從這些老菩薩身上，看到了榜樣。「我還記得第一次跟阿嬤去療養院，看到了一個越南的少年，他是因為游泳跳水，就把頸椎摔壞了，然後他就躺在床上不能動。你看旁邊都是老的，一個年輕人才幾歲就躺在那個地方，他都不能動！」看著躺在那裡的年輕人跟自己的孩子年紀差不多，陳淑華當場忍不住就跑去外面哭：「那一道門就像地獄和天堂，每次要推開那一道門的時候，就覺得沉重無比，因為外面是高級百貨公司，人來人往都光鮮亮麗，可是推過那一扇門，那種沉重無比的感覺⋯⋯
阿嬤就帶著我們去做療養院，去做的人就會知道，你才會珍惜你現在有的一切⋯⋯」
香積老菩薩們無意間用食物盤撋了感情，又透過慈悲善行，啟發了後輩——這樣的故事，在全美慈濟比比皆是。
開始有廚房
慈濟美國總會在聖諦瑪斯（San Dimas, CA）的園區，有一個專業級的大廚房，每當要舉辦全美營隊時，總熱鬧得像是在辦流水席，香積志工們忙進忙出，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掌勺的掌勺、清理的清理⋯⋯大鍋大灶大烤箱熱火轟隆，用蒸煮炒炸的香氣迎接各地志工。但走到這一步並不容易，慈濟美國分會（總會的前身）一開始先在阿罕布拉市嘉惠爾一千號（1000 S. Garfield Ave. Alhambra, CA）落腳，後來沒多久就搬到蒙洛維亞（Monrovia, CA），初期幾年都沒廚房。雖沒爐火，香氣卻早已撲鼻。
「蒙洛維亞的會所，因為沒有正式的廚房，所以跟在Garfield 1000號的時候一樣，都是每一個志工來值班的時候，大家就Potluck（一種各自帶菜餚一同分享的聚會形式），我是禮拜二的班，我記得慈瑞師姊（簡瑞珠的法號），就是李德宣師兄的太太，她最有名的就是茄子，用蒸的，那道菜的醬汁好好吃，還有禮拜三乾媽師姊（張魏鳳的暱稱）的炒米粉⋯⋯」慈濟在南加州的第一顆種子蔡秀雲說。
南加州志工孫意蘋誤打誤撞，也算是半個香積：「我當初第一次進去蒙洛維亞，看到值班的人在錄《悟》的錄音帶，我覺得這個我也可以做，然後我就去學，回去的時候，資深委員跟我說，下次要來的時候，妳要帶便當來。所以我再去的時候，就帶了一個饅頭，結果每一個人都拿出自己的菜來分享給我。我說你們怎麼不跟我講清楚，我以為只是自己吃，害我只帶了一個饅頭，沒辦法把我的分享給你們。後來，我就做了我拿手的桂圓芋頭糯米粥帶去，很受歡迎，帶一鍋去不夠，之後還做到兩鍋，所以我們家還買了兩個燒鍋。到現在講起這到菜，他們都還很想吃。」
「我在慈濟學的第一道菜，是靜誼師姊（李靜誼）教的。」那時候中午流行的Potluck，讓鄭啟鳳念念不忘：「她做了一大盤的手捲，她自己把什麼紅蘿蔔絲、小黃瓜、蛋皮和其他的材料，全部都準備好，然後拿紫菜讓我們自己在那邊捲來吃。那道菜我一直用到現在，每當大家約要Potluck的時候，我就這樣子帶去，大家都很喜歡。思賢爸爸（黃思賢的暱稱，慈濟美國分會第一任執行長，現為慈濟全球志工總督導）也常跟我們一起在那邊吃飯，當時的Monrovia就是一間小小的財務室和一間大的志工辦公室，那時候進出的人不多，真的是小而溫馨。我們都是在那裡建立起感情的。」
蔡秀雲還記得：「後來思賢師兄買了隔壁的寮房。然後謝老師（謝王瑞枝），她很會作菜，所以我們就搭了一個廚房教人家做菜，叫做心素食儀。」
黃思賢不會做菜，但通達人情事故的他知道，食物可以凝聚人心，因此為香積菩薩打造一個小而溫馨的道場：「除了教堂（做為分會會所）以外，隔著一塊空地的另一頭的那棟，我也買了（作為一期寮房）。
既然兩邊都有了，中間隔著不行，後來我把中間原本屬於電力公司的停車場用地也買了下來，蓋了二期寮房，和一期一樣，每一間都是套房，然後廚房超大。」
思賢師兄很厲害，神通廣大，不曉得是去哪裡弄了另一個地方，讓原本使用停車場的那些人去別的地方停車，然後讓這個停車場，變成可以蓋二期寮房。然後就在一期寮房和二期寮房中間，弄了一個棚子，就可以在棚子下面炒菜，就不會淋到雨了。
李靜誼也記憶猶新：「可能那也不算棚子，因為它也算是蓋出了一個屋頂，從房子延伸出來的屋頂。」
有了可遮雨的半露天式廚房，舉辦營隊就有香積志工扛起現場料理的大任。志工吳如懷念不已：「以前的鳳媽咪就在香積組，每次看到人就說，吃飽了沒？趕快來吃飯！孩子快來吃飯。好會招呼人，都不怕人吃，每次都煮很多，好多人進進出出，很多很多的師兄師姊，大家就像家裡的兄弟姊妹一樣，真的不會計較任何事情。然後也招呼了很多從外地、全美各地來的人。」
早期的香積志工如今一個個凋零，但回憶的滋味永留宓愛群心中：「以前香積組的那些老菩薩，林富美啊，毛美玲師姊啊，就幫我們張羅吃的，不用付錢，而且很好吃。以前哪有香積費？沒有的，在蒙洛維亞的時候，我們做志工都是自己花錢的。上課的時候都要一天交五塊錢供三餐，可是吃下去的東西，其實還超過十塊啦，差額都是香積組的菩薩們自己負責吸收掉了。那時候大家不計較這些的，那時候的慈濟哪有錢？以前都是大家護持。」
第一本食譜
聊起香積，蔡秀雲還從塵封的記憶裡翻出一本年代久遠的、意義非凡的一本書《菜根飄香》：「慈瑞師姊的那一本食譜，我家裡還有那一本。」
民以食為天，在慈濟美國分會寫下的許多第一中，素菜食譜應該是最貼近生活的一種。
催生出全美第一本素菜食譜的簡瑞珠，談起這段三十年前的往事：「有一天，思賢師兄跟我說，慈瑞，妳可以在我們這邊開一班素菜班（心素食儀），試著接引一些人。我說，我根本不會煮，我還開素菜班咧？他說，沒關係啊，妳試看看。哇，我也不知道怎麼開始，後來就自己去找素菜店老闆，然後跟他說，我們是慈濟，我們想開素菜班，你能不能來做我們的志工？後來有一位男的師傅，就說好，所以他每個禮拜都來教。
然後我們沒有地方可以拿來當教室，我就利用車庫，車庫也是小小的，我們就在車庫開素菜班，然後還不錯，當時中文學校才剛剛開始，我就想說也可以吸引這些人，他們送小孩子到學校以後經過的時候，我就請他們來，後來車庫裡塞了七、八十個人，人氣很旺。我們的委員中，也有很多人是因為參與了素菜班，進而認識慈濟，然後來做志工，再慢慢接引進來。那時候我們住在阿凱迪亞市（Acadia, CA），那邊有好幾位委員都是我那時候推薦進來的。
做了素菜班以後，有一天，思賢師兄又很好玩，他都沒想到我什麼都不會，就什麼都丟給我，他又說，慈瑞師姊，妳要不要出一本素菜食譜？妳去出一本書素菜食譜，好不好？我說素菜食譜？素菜班的老師都是很會做素菜的，我根本不會，後來我想，既然他這樣說，那我就答應，然後我們就開始做。
其實做的過程蠻辛苦的，因為我們都是一群不懂的人，如果不懂這一方面，卻要做這樣的這方面的事情，那就不是很簡單。我家師兄幫我去找了一位叫任克成的攝影師，還有一些有做書經驗的人，自己也擔任總策畫，來協助我們開始，還有我們自己的師兄師姊也蠻多人來幫忙。
我們很認真地在做，那時候有兩位師姊，謝慮德師姊（謝王瑞枝的法號）跟張慈願師姊（張蕙芬的法號），她們會做素菜，但對食譜跟出版也都不懂，我們就硬著頭皮上了，沒日沒夜的，做到好晚都還在繼續做。
因為一道菜，就我們外行的來看，好像很簡單，但其實一道菜要弄好久，每一道菜都是要經過很多次的照相，才能呈現一張攝影師認為滿意的、符合食譜所需要的照片，所以都會弄得很久，而且我們那一本書有中菜，還有西菜，就像是漢堡、披薩，什麼都有，擺盤、配色，都要不斷地嘗試。
我們也沒有專業的攝影棚，是用人家的車庫來做這件事情，做菜、拍照，全部都在同一個地方，所以非常困難。因為做菜多少還是會有一點油煙，而且還要讓人家試菜，思賢師兄晚上十點多的時候，他也會來探班，就在那裡看我們做。思獻師兄（李德宣的法號）還在蹲在那裡喝湯，試看看湯的味道行不行。
我們花了大概有一年多的時間來準備這本食譜，進行得實在很慢，因為那些菜很難拍得逼真。以前也沒有數位相機，都是底片要一張一張拍，沖洗出來再一張一張看，不要的挑掉，再繼續改進，一定要弄得很完美才行。每個人家裡如果有什麼小的裝飾品，拍起來好看的，就提供出來。思賢師兄和好幾位師兄姊家裡的寶貝也被拿來當作擺飾放在菜旁邊。最後選放在書裡面的照片，真的很好看，非常漂亮、非常逼真。
當時很多師兄師姊都為這本書的出版做了貢獻。而且我們這本書，因為要專款專用，所以我去募款，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有捐錢來幫忙出版，沒有用到慈濟的錢，是思獻師兄專程從美國拿回台灣印，然後再運回來的，書名叫做《菜根飄香》，是1994年出版的，那時候在美國的聯絡處也不多，有我們聯絡處的地方應該都有。我相信這本書，應該也有很多人會把它收藏起來。」
我那時候有去書店看過，台灣當時也沒有什麼專門的素菜食譜，但是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台灣的第一本，但是這的確是全美國（慈濟）第一本素菜食譜。
簡瑞珠如數家珍地介紹這本食譜：「這本書有個很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所取的菜名，是有《靜思語》來相對應的。我們試著把這道菜，跟師父的話做結合，融入在師父的法裡面，這部份奚思道奚師兄（奚望清的法號）也幫了很多忙。所以書中介紹那道菜的時候，那一頁同時就會有上人講的話。
比方說，有一道菜叫【圓柔香菇】，一邊是材料跟作法，另一頁是這道菜的照片，我們就引用上人的《靜思語》，『做人做事要圓融，理直氣要和，得理要饒人』來搭配。
如果大家還有機會看到這一本書，一定會蠻喜歡的，因為跟市面上一般的素菜食譜很不一樣，還蠻大一本的。
等有一天我往生，我要抱著它走，穿著我們慈濟的制服，抱著它走。」
有做就有得
無論是用什麼方式，香積志工在廚房裡修行、在人群裡付出、在菩薩道上接引。
證嚴法師曾為香積志工開示，廚房裡辛苦付出的結果，就是圓滿：「很辛苦，但是苦盡甘來⋯⋯師父常常說，做啦，有做就有得。人，是以食為天，所以吃好吃的，大家會很歡喜。為了讓大家歡喜，香積就要很辛苦，是熱的是冷的、是鹹的是甜的，大家都很用心，總說一句，一切啊，都要先用心、用力付出，結果、感受，就會（被大家）常常放在記憶中，常常就會想到慈濟人的美，耐心、毅力，無論是女眾、男眾，都是很有毅力。」
食物會消化，但人們從香積志工手中，拿到一杯解渴的水、一盤解飢的素麵、一碗叫人打從心底開心的甜湯⋯⋯這些感動不會消失，香積菩薩廣結善緣，他們的無私將成為他人身體的養分、行動的力量和精神的資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