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裡的素齋正慢慢收汁，菜香與熱氣在空氣中縈繞。葉家森執著鍋鏟，火光映著他專注的神情。屋內，灶台上傳來金屬碰撞的清響；屋外，志工們正把一盤盤熱菜送往等候的隊伍——那些在茂宜島（Maui, HI）餘燼中拾起生活的人，正從這一餐裡重新找回溫度。
葉家森靜靜試了口味，微微點頭。那股湯汁的鹹香，讓他想起許多年前在逃難的途中，他也曾端著碗，在長長的隊伍裡等待一勺熱飯。如今他站在鍋前，把那分記憶化成力量，溫柔地遞向需要的人。
飢餓的樣子
那一鍋素齋的香氣，常讓葉家森想起四十多年前逃難的日子。
「那時候我還只是中學生，我們家在越南（Vietnam）生活得很好，有傭人煮飯、洗衣，什麼都不缺。」他回憶時，語氣裡帶著一種遙遠的平靜：「誰會想到，戰爭一來，一切都沒了。」戰火突起，熟悉的生活瞬間瓦解——父親帶著幾個兄姐與弟弟走海路，卻自此失蹤。從那以後，家成了無法回頭的方向。
他與母親選擇了陸路，一路往北逃，直到抵達中國邊境的一處難民營，才暫時停下腳步。
「到那邊，每個人都要端著碗排隊，一勺飯、一勺菜，不可以挑。」葉家森記得，自己第一次拿著那碗飯時，心裡還不太明白現實的巨大落差，反倒是母親的眼睛先紅了——「她不是覺得那菜不好吃，而是心疼，從前有傭人煮飯的家庭，現在卻要帶著孩子排隊討一碗飯。」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飢餓」的樣子，也第一次感受到食物的重量。
那段時間真的學到很多，以前就像籠子裡的鳥，有飯吃、有衣穿，從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難。可是走出來以後，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生活。
後來他們被分配到華僑農場開始新生活。沒有電，水要自己挑井水；不會語言，他就拿毛筆在報紙上亂寫，一筆一畫地學中文。那些年，他學會靠自己煮水、打井、修補，從不會到會，從依賴到自立。那段時光，既是生存的磨練，也是生命的啟蒙。
多年以後，當他在賑災的廚房裡再次握起鍋鏟，那些畫面仍會浮現——排隊的人群、滾燙的飯碗、母親泛紅的眼： 「我逃難的時候，也是希望有人來幫忙。現在有幫別人的機會，心裡就很自然想出一分力。那是一種力量在推著你，你不會再去想自己吃不吃飽，而是希望別人也能吃到那一口熱飯——因為那一口飯對我來說，就是還能活下去的力量。」
火候淬鍊人生
結束漂泊的歲月，葉家森隨母親輾轉抵達美國丹佛（Danver, CO）。那一年他二十出頭，身上沒帶什麼行李，帶的只有那分「要活下去」的決心。
語言不通、學業中斷，他從最基礎的工作開始——冬天剷雪、夏天賣包子。回憶起那段時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下雪時，第一個工作就是幫人家剷雪，拿一點小費就覺得很開心。還有賣包子，自己綁袋、騎腳踏車送，一個個敲門，雖然辛苦，但靠自己吃飯，覺得很踏實。
因為不會英文，在外面講英文很困難，但在中國餐館裡，起碼能講中文，也不用擔心三餐。」進入餐館工作後，他從洗碗做起，一步步學會了廚房的秩序。那是另一種戰場——金屬器皿碰撞的聲音、油鍋沸騰的氣味、師傅急促的喊聲⋯⋯全都混成一種節奏。
那時，他遇見一位嚴格的香港大廚，也成了他人生的另一位啟蒙者。葉家森記得那位師傅少言寡語，卻總在他身後觀察每一個動作：「他說，看一個人會不會做事，就看他洗碗有沒有專心。」
做菜跟做人一樣，要有規矩，也要有火候，火太大，會焦；太小，又不熟。只有剛剛好，才會有味道。
後來那句話常常在葉家森的心裡浮現，從洗碗、切菜、備料到打雜，他一步步往前，而最讓他難忘的，是學「翻鍋」的那段時間： 「那個大廚教我用毛巾練——拿一條濕毛巾摺成方形放進鍋裡，不斷地拋，毛巾在空中轉兩圈，再落回鍋裡，還能整整齊齊，才算合格；要是散開了，就表示你炒的菜也會亂七八糟。」
他說得雲淡風輕，卻經歷了八年的苦練，那八年間，他在不同餐館之間輾轉，不斷學習、記錄：「有的教我火候，有的教我刀工，每個人身上都有值得學的地方。」
回望那段日子，是廚房的火光照亮了他從混沌到安定的路：「那八年，其實像又經歷了一次逃難——只是這次不是為了活下去，而是為了站穩腳步。」
為千人做飯
生活站穩腳步後，葉家森不在廚房工作了，並隨太太搬到夏威夷。1996年，葉家森因一則捐款廣告認識慈濟，因而再次走進了廚房，最初只是幫忙切菜、端盤、洗鍋，後來越做越熟，越做越穩：「我沒有別的本事，也不太會講話，但我會煮飯。有人需要，我就進廚房。」
在炊煙裡找回的熟悉感，讓他漸漸從一名參加者，成了授證的慈濟志工。但從葷轉素，讓他再度學習。
我以為做素很簡單，後來才知道蒜頭、洋蔥這些常見的調味品都不能用，要靠香菇、豆腐、腐竹去養出香氣。剛開始炒出來都沒味道，可是我喜歡那個過程。做素菜要用心，它才會回應你。
對他而言，廚藝是最大的財產：「我從丹佛學的手藝，到哪裡都能用。哪裡有難，就哪裡開火。這是我一輩子的本錢。戰爭時，我看過有錢人什麼都帶不走，可這一雙手的本事，誰也拿不走。」
2023年茂宜島發生嚴重大火，刺鼻難聞的濃煙擴散到夏威夷附近所有的島嶼。那段時間香積團隊從歐胡島（O’ahu, HI）和茂宜島兩地緊急採購食材，先後四次舉辦賑災活動，全力支援災區熱食供應。2023年9月3日，葉家森在茂宜島「立比開小學」（Lihikai Elementary School）的臨時廚房，天未亮便起早開火，準備賑災的餐食——第一天備料、第二天開鍋，原本預備七、八百人的份量，最後做了一千人份！那是一個怎樣的願力？他只笑說：「那時候忙到沒空想累，只想菜夠不夠、味道對不對。」
他的廚房也不只為災民而開，還為身邊的年輕志工留著溫度。每個週六，他都會提早到會所備菜，炒幾盤蔬食放進冰箱：「他們整天在電腦前忙，我就當他們是自己的孩子。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明天來還有得吃。」小小的舉動看似平凡，卻正是慈濟的精神所在——把照顧變成日常，把愛藏在飯香裡。
2025年3月1日，慈濟夏威夷志工在茂宜島的「賓希阿尼菲律賓社區中心」（Binhi At Ani Filipino Community Center）舉辦「健康與韌性」（Wellness and Resilience）災民後續關懷活動，葉家森在後廚為來賓準備齋飯。圖片來源／慈濟夏威夷分會
餐桌上的大愛
在夏威夷分會的餐桌上，香積的滋味延續成更大的愛。除了葉大廚的大鍋齋飯，如今還有社區居民帶來的家常菜——飯香交融、心意相聚，一桌菜延伸成了一方愛。
每月的第一個星期四，夏威夷慈濟的會所總是熱鬧又溫馨。陽光灑在木桌上，色彩繽紛的料理錯落其間——新鮮沙拉、香草豆腐、烤蔬菜、蘋果蛋糕⋯⋯碗筷輕碰的聲音伴著笑語，在傍晚微風裡流轉——這是夏威夷慈濟分會的「素食共享餐會」（Plant-based Potluck），由志工與社區居民共同端出的一場愛的盛宴。
這場聚會，從一開始就承載著一分心願——希望人們能藉由一道菜、一張餐桌，重新連結彼此的善意。新冠疫情（COVID-19）前，在社區十分活躍的傑夫‧潘（Jeffrey Pang）便在社區活動中心推動共享餐會；疫情過後，因緣與慈濟志工蕭鳳英結識，二人合力將這分心意帶進慈濟會所，讓共享餐會不只是聚餐，而是一場延續關懷、串起社區的行動。
「那時候只是想讓大家重新走出來，重新連結。蔬食是個很好的起點——一桌菜能讓人放鬆、交朋友，也能提醒我們，照顧健康、照顧地球，其實是同一件事。」傑夫回憶道。
餐桌上的菜餚色彩繽紛，背後的故事也同樣動人——有人帶來土耳其（Turkey）的家鄉料理，有人端出智利（Chile）風味的紅蘿蔔沙拉，也有人以夏威夷當地蔬果入菜。蕭鳳英充滿感恩：「多虧傑夫，他讓這張餐桌活了起來。這裡不只是食物的分享，更是心靈的滋養。有人帶菜來，也有人帶故事來，最後大家都帶著滿滿的感動離開。」共享餐會的另一位承辦人芭芭拉‧庫尼（Barbara Cooney）則補充道：「我常用花園裡的酪梨和香草入菜，別人也會帶自己種的蔬菜。每道菜都有一段故事，這桌菜就像夏威夷——多元、真誠、充滿生命力。」
就在這樣的交流中，一段段慈濟緣悄然萌芽——來自土耳其的教授居妮絲·艾塔絲（Gunes Aytas）和丈夫馬修‧湯瑪斯（Mathew Thomas）第一次參加共享餐會時，只是想體驗異國蔬食文化，沒想到後來不僅成為固定參與者，更走進慈濟的服務行列，投入茂宜島賑災，甚至承擔起現場的規畫任務。
他們從一盤菜開始，最後走進了眾人的生命裡。這就是蔬食的力量——從餐桌延伸到行動，從味覺轉化成慈悲。
食物賦予生命、啟發慧命。端菜上桌的人們讓食物的定義超越了溫飽。如葉家森所言：「炒菜的時候，我會注意看人家吃得開不開心，有人笑，我就覺得那是最大的成就感。」
於是，飯桌上飄的是菜根香、是愛心的味兒，一如葉家森當年在難民營手捧的那碗飯，直到現在還扎實且溫柔地滋養著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