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專題報導】公園山火中長期重建──讓海雯笑得燦爛的爐子與白色拖車
從小缺乏穩定家庭支持又遭遇坎普山火的北加州居民海雯·莫里斯(右)有創傷症候群及憂鬱症,仰賴爺爺詹姆士·莫里斯(左)、奶奶蕾妮·莫里斯給她安定感,但公園山火後她被迫和祖父母分離。透過慈濟災難個案輔導,他們正一步步邁向重聚。攝影/呂宛潔
採訪/劉翰卿、呂宛潔、王偉齡
撰文/伊達·捷玲斯卡(Ida Eva Zielinska)、王偉齡
「去年冬天幾乎沒有任何進展,因為山上的天氣實在太糟。而到了今年春末,水井終於修好了!」這是慈濟溪口災難復原中心個案輔導員芭比·瓊斯(Bobbie Rae Jones, Disaster Case Manager at Tzu Chi Chico Recovery Service Center)捎來公園山火災民莫里斯一家(The Morris family, survivors of the Park Fire)的最新消息,聽來似乎微不足道,但這代表著重建進度總算可以向前推進,開始恢復供電的相關程序:「這部分我們也早就取得資金,支付電工架設電線桿和電箱的費用。為了讓PG&E接通電力,期間有許多來來回回的協調,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重啟。」
對多數人而言,回家只是日常的歸途;對災後倖存者而言,卻是一條被等待與現實拉長的路。
露營許可
「當災民想搬回自己的土地上時,即便只是委身拖車或是搭帳篷屈居,也必須向政府申請『露營許可』,也是所謂的『臨時使用許可』,費用是八百美元(註:camping permit 或 temporary use permit,是政府為了災後過渡期,讓災民在符合衛生與安全規定的條件下合法委身於拖車或帳篷的妥協性方案)。
單看這筆許可費用似乎不算高,但如果考慮到縣府核准前,水井必須先通過政府檢查,之後才會允許電力公司開始接電工程啟用電力,整個過程的成本就大大不同了,而這裡幾乎每個受災戶的水井和電力都在山火中被摧毀。災民為了能返回居住地生活,必須先修復水井和電力,而這筆費用依每個家庭的不同情況,可能高達四萬美元⋯⋯」芭比經手協助過許多山火個案家庭,處境艱困,但公園山火災民面臨的挑戰更加嚴峻。
如果公園山火是一場可以獲得聯邦協助重建的災難,那麼現在大多數家庭他們的基礎設施電力、水源、化糞池系統應該都已經修復了。但因為無法獲得聯邦的協助,我服務的許多家庭到現在甚至連回到自己的土地上搭帳篷生活都很困難。
慈濟災難個案輔導員 芭比·瓊斯
祖孫分離
莫里斯的一家之主——爺爺詹姆士和奶奶蕾妮(James and Renee Morris)結褵三十多年,其中近三十年都住在科哈塞特(Cohasset, CA)——這塊土地有一家人滿滿的回憶。「這裡原本是門廊,前門在這裡,客廳在這裡,這邊有一條走廊⋯⋯」詹姆士一邊帶著感傷的語氣說著,一邊比劃著曾經矗立在那兒的房屋格局。一直到現在,被燒毀的家的原址,都還只是裸露的土面,周圍的樹樁標記著昔日那些高聳常綠樹所在的位置,而聳天大樹曾環抱著這個家。
我們住的是一棟組合屋,有三房兩衛。對,我所有家人一直都住在這個家裡,直到火災發生。
公園山火災民 詹姆士·莫里斯
「詹姆士是我(公園山火)開案的第二位個案。我第一次見到他和他太太是在他們被燒毀的原址。那真的是非常令人難過的一天,因為他們正在移除那些有危險性的焦樹。」芭比回憶:「當時有一棵非常巨大的樹——後來我才知道,那其實是科哈塞特最大的一棵樹,那天正好要被砍下來,而他的太太一直在哭⋯⋯」
雪上加霜的是,這對夫妻自1997年起持續繳納的保險在火災前三個月就已失效。而作為自營砌石水泥匠的詹姆士,失去的不只是住家而已:「我的工具設備都在這裡,全都燒掉了。」
災後一家搬到歐羅維爾(Oroville, CA)、離災區約40英哩的地方,棲身在詹姆士母親房子後方的一輛拖車裡。「那輛拖車是我媽買給我們的,因為那時我們真的沒錢。火災前生意就已經不太好,火災之後更糟。不幸地,我們只能靠信用卡借錢過生活,結果信用評分也下降了。現在我們正在慢慢把信用重建起來,但這是一個很緩慢的過程。」
物質損失嚴重、經濟狀況也十分艱難,即使他們好不容易有了棲身之所,拖車的狹小空間卻無法讓一家同住。山火前,詹姆士夫妻、兩個成年兒子還有兩個孫女住在一起——海雯(Havyn Morris)和她的妹妹。災後一家六口得擠在拖車裡,還有兩隻狗和一隻貓。「真的太擠了,所以我暫時先搬去別的地方住。」海雯說。到了2025年七月,她的妹妹也另外找到住處。
「所以我們整個家就這樣分開了,這才是讓我感到最難過的。」原本開朗的詹姆士眉頭深鎖。
雙重災害衝擊
對海雯而言,「搬出去」這個決定的背後是很大的情緒代價:「我那時也沒有辦法去看家人,因為火災後大概兩、三個月我都沒有車,只能透過電話跟他們聯絡。」
最困難的就是沒辦法和家人一起。我必須離開我平常最依賴的人——我的祖父母。
坎普山火/公園山火災民 海雯·莫里斯
原來海雯和她妹妹在公園山火前,就已承受著遠超過一般孩子所能承受的創傷。在個案輔導員眼中,她們屬於「雙重災害衝擊」的倖存者——她們也經歷過坎普山火(Camp Fire, 2018),那時海雯還在讀國中,與母親及妹妹一起生活。
「這兩場山火都是我人生中最可怕的時刻⋯⋯坎普山火時,我正要去學校,結果在逃難途中和家人分開,只剩我跟妹妹一起。」姐妹倆最後安全逃出,但在逃離途中,有一度海雯的妹妹被人從一輛正在燃燒的車裡拉出來,從此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所以公園山火後海雯主動先從祖父母家搬出去,把位置留給妹妹。
坎普山火前她們和母親一起租屋,但因為沒有租房保險,房子燒毀後,海雯的母親也沒申請任何災後援助,在經濟無援的情況下,一家人不斷從一個臨時居所搬到另一個臨時居所。最後她們被祖父母收留,但海雯的媽媽因為有酗酒問題,最後被要求離開。
更令人心酸的是,由於父母選擇的生活方式,海雯姐妹的童年始終不安穩。「從我出生開始,我爸爸就在我生命中來來去去。他現在在舊金山(San Francisco, CA)的勒戒中心,而我媽媽則是酒精成癮,所以我不想待在她身邊,我比較想和祖父母一起。」這樣的成長過程,讓海雯長期承受複雜型PTSD、焦慮,以及間歇性的憂鬱。
芭比從詹姆士口中得知他孫女的情況。那段時間,芭比已經花了好幾週替詹姆士整理許多份援助申請文件。當她決定去見見海雯時,對這個女孩的印象非常深刻。
「她非常堅強,也非常有韌性。」芭比發現,儘管經歷過這麼多,海雯仍然完成高中學業,也上了大學。靠著兼職工作和學校的獎學金支付生活學雜費,努力撐過來順利畢業,並計畫進入美髮產業。「我是有執照的美容師,接下來也準備參加州考,成為有執照的理髮師。」這是海雯對未來的規畫。
芭比評估後認為,海雯最核心的需求其實是家庭支持,而她在祖父母身上找到這分力量。
我看得出來,她需要的是「回家」。她跟我說:「我只想回到Papa(祖父的暱稱)身邊。我告訴她:「我會協助妳回家。」
慈濟災難個案輔導員 芭比·瓊斯
最理想的做法就是買一輛拖車給海雯,先放在被燒掉的住家原址,等縣府的露營許可批准,一家人就可以開始準備返回原址生活、分住在兩台拖車上。
芭比下定決心要把這件事完成,即使困難重重⋯⋯
遠遠不足
2024年7月24日,公園山火在溪口市引燃。這場人為縱火在短時間內迅速擴大,最終成為加州史上第四大山火。雖然火點在溪口 ,但真正遭受最嚴重建物損失的,是距離溪口約18英哩的科哈塞特,當地媒體報導,涵蓋周遭區域在內,有233戶住家全毀、佔社區的九成⋯⋯
北加州慈濟志工很快做出回應,因為慈濟溪口災難復原中心距離災區相對接近。這個中心原本就是在坎普山火後成立,為受災戶提供中長期復原服務。
慈濟於2024年八月的賑災發放中,共提供十萬多美元的現值卡,但除了急難救助外,後續長期的支持同樣關鍵。到了2025年初,南加州爆發嚴重山火(January Southern California Wildfires),許多原本提供災難個案管理服務的組織紛紛把人力與資源轉調南加州,並終止對公園山火災民的服務。對那些依然流離失所的人來說,這樣的撤離無異雪上加霜,也重新引發了焦慮與對復原前景的不安。
儘管公園山火是加州史上第四大山火,對部分山區社區造成嚴重破壞,但住在偏遠山區、經濟條件較弱勢的受災家庭,最終卻沒獲得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Federal Emergency Management Agency,簡稱:FEMA)的「個人災後援助」(Individual Assistance)。事實上美國其他大災難的災民也曾面臨相同的情況,因此外界開始討論FEMA現行的災後援助評估機制,是否足以反映偏遠、低收入社區的實際需求。
幾乎所有被FEMA駁回的受災社區,其貧困比例都高出全國平均值,且其中三分之二的社區有超過一半的災民沒有保險。 美國全國廣播公司新聞分析報導「他們什麼都不提供:當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和各州袖手旁觀時,災民遭遺棄」(They don’t offer anything: Disaster survivors left behind when FEMA, states don’t help, NBC News)
「公園大火的情況很特殊,因為FEMA沒有核准它為聯邦災害。我其實曾幫災區居民提出申訴,希望FEMA可以進來協助災民,但最後被駁回了⋯⋯」芭比解釋:「當FEMA不宣布某場災害成立時,災民就無法得到立即的個人災後援助,用來修復被燒毀的家。」
以前(坎普山火)我可以申請到重建整棟房屋的資金,現在我甚至連修水井的錢都申請不到。
慈濟災難個案輔導員 芭比·瓊斯
另一個問題則是合作夥伴的陸續撤出。芭比剛開始投入公園山火賑災重建工作時,還有三、四個其他組織:「我們像一個團隊一樣,一起進入公園山火災區協助災民。現在要其他組織繼續幫忙變得非常困難,因為他們沒有專門針對公園山火來聘雇輔導員的資金,所以他們要不就是裁掉員工,要不就是把人調到別的部門。
而坎普山火發生時,大約湧入了七千萬美元的捐款。公園大火發生時,進來的捐款大約只有十萬美元。兩場災害的差距是非常巨大的。」
即便如此,慈濟對公園山火災民的援助仍透過災難個案管理及穩定的社區陪伴持續進行。
保持微笑
2025年10月24日,海雯走過一片光禿禿、滿是火災痕跡的空地。她腳下的泥土裸露、直面天空,地面上只有零星區域開始重新冒出綠意。被燒黑樹木環繞著的她正走近一輛白色拖車。
芭比緊跟在她身後。當兩人走進車內,這位二十歲的年輕女孩一邊環顧四周,一邊驚喜地喊:「太好了!有爐子耶。我就可以煮飯、烘焙了。我好興奮!我太喜歡了。」
這輛二手拖車的內部陳設簡單卻齊全,包括一間小浴室、臥室、餐桌座位區、附有櫥櫃與水槽的廚房,還有那台讓她笑得那麼開心的爐子。這輛拖車的到來,對海雯來說就像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一個終於稱得上是「家」的地方。
「在資金非常有限的災後工作中,一定要非常有策略!」為了促成海雯回到災區原址生活,芭比甚至找到了坎普山火仍可使用的重建資源:「一般來說,公園山火的個案輔導員不會去向坎普山火的災民補助提出資源申請,但因為海雯本身也是坎普山火倖存者,所以他們允許我到那些資金審核會議上提出申請,而我就是在那裡申請到一輛拖車資金,好讓她能在家人回到原址時,也可以一起搬回去。」
芭比真的很棒,她總會一直關心我們,看我們是不是還需要什麼,幫了我們非常多。
公園山火災民 詹姆士·莫里斯
對海雯而言,這樣穩定持續的支持,也幫助她在複雜型PTSD帶來的情緒起伏中努力前行。「我當然還是會有情緒起伏的時候。但我現在的想法是,我就是得保持微笑。這是我目前最能做的事。我不能一直抓著過去不放,我必須往前走。」
看到她的拖車,看到這裡將成為她的家,也讓她有機會回到這片土地上生活,這讓我感到無比喜悅。
慈濟災難個案輔導員 芭比·瓊斯
站在災區原址,詹姆士、海雯及芭比一起檢視莫里斯一家的復原計畫進展與優先事項。攝影/呂宛潔
碎石礫與焦木
度過災後的第二個嚴冬,水井修復、電力重啟、汙水處理系統完成,「這家人也拿到縣府的露營許可了!」芭比接著評估莫里斯接下來還需要的物資,一家團聚的藍圖也變得清晰了起來:「莫里斯一家目前列出了一些需要的東西,才能讓全家搬回原本的土地上,包括一間棚屋存放重建物資和生活物品、一台足夠全家使用的大冰箱(會放在棚屋裡)、用來鋪設拖車停放處的碎石礫以及圍籬。
自山火後,冬天地面變得非常泥濘,夏天又異常多塵(註:土地失去樹木涵養水分、土壤失去保護,便容易出現泥流或沙塵),所以他們需要碎石來鋪出穩固的基礎,好讓拖車能安置在上面。我和謝明晉(慈濟北加州中長期重建計畫推動志工)正在和慈濟美國總會擬定一項新計畫,等流程建立好後,就能取得資金來購買碎石。」芭比滿心期待:「我的同事蘇珊·莫瑞森(Suzanne Morrison)也正在努力想辦法降低災民建造棚屋的成本,比如利用災戶土地上被燒毀的樹木製成的木材來搭建。蘇珊也正在嘗試協調慈濟志工組成工作隊,一起來協助施作棚屋。」
另一個讓人振奮的消息是,海雯也順利拿到加州理髮師執照!忙碌於協助不同個案的芭比,特地撥空前去為她加油打氣:「我造訪了她在溪口市工作的沙龍,很棒的環境,是可以讓她好好建立客群的地方。」芭比對海雯充滿信心。
讓他們知道這一路都還是有人惦記著他們,也許就是我可以給他們最好的支持。
慈濟災難個案輔導員 芭比·瓊斯
就這樣,孤島災民的一個個缺口被慈濟輕輕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