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護士志工 留愛、不留遺憾

採訪/陳辰;撰文/陳辰、劉嘉麗

楊修碧(左)向民眾介紹「竹筒歲月」。行善從點滴開始,與慈濟一起走過二十餘載,她選擇把畢生積蓄透過「計畫性捐贈」交給最信任的慈濟,讓這分善延續到身後。  圖片來源/楊修碧

「事情都安排好了。」72歲的慈濟志工楊修碧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我覺得即使無常馬上來了,就走了,也很安心。」

她口中「安排好的事情」,是把自己大半生攢下的房子、退休帳戶與積蓄,透過「生前計畫性捐贈」(註:Planned Giving,包括用立遺囑、信託、保險、退休帳戶等方式,將慈善理念納入個人財務與傳承規畫)交託慈濟。

做了大半輩子護士、凡事省吃儉用的楊修碧,在古稀之年幾乎把所有積蓄都安排好捐出,說起時卻平靜得像在交代一件家常瑣事。

沉甸甸的牛皮紙袋

1981年,楊修碧在台灣結婚,婚後第三天就飛來美國休士頓(Houston, TX)。「我來美國是很匆忙的,可以說完全都沒準備好。」她在台灣念的是護理系,到了美國,卻在新婚丈夫的炸雞店裡當了十年老闆娘。

為了在美國取得身分,她下定決心重拾本行去考護理師執照。但這並非易事,她一個人專程到外地住旅館、應試,沒考過就再重來,直到1991年才如願。後來她進入了哈里斯縣立醫院(Harris County Hospital),彼時因為講英文有口音、怕出錯,只敢上病人多半在睡覺的大夜班。她就這樣,一步一步把自己磨了出來。

護士的工作雖然慢慢上手,楊修碧心裡卻始終少了一分歸屬感,直到1997年遇見慈濟。經人引介入會後不久,在一場慈濟的母親節活動上,慈濟青年志工們上台表演的畫面深深打動了她。「我那時唯一想到的就是,如果我的孩子能像他們這樣就好了。」可那時的她忙於工作與家庭,用她自己的話說,只是「半隻腳才踏進來」。

楊修碧(左)在慈濟志工許芝蘭的追思會上接待前來弔唁的民眾。對她而言,這既是膚慰他人的時刻,也是對生命無常的一次次親近與體會。 圖片來源/楊修碧

然而就在這「半隻腳」的階段,楊修碧做了一件讓身邊人都嚇一跳的事。多年來,她瞞著家人,十塊、二十塊地攢下一筆私房錢,鎖在保險箱裡,連自己都記不清究竟有多少。「那筆錢反正沒人用,放了那麼久,既然有這麼一個機會,為什麼不把它拿出來呢?」她沒多想,就把錢全數取出,裝進一個大牛皮紙袋,送到了慈濟。

「我交給慈濟的時候,真的不知道裡面有多少錢。他們跟我講說:『妳這個已經是榮董了!』,我還在問:『什麼叫榮董?』」經過清點這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中裝著超過三萬美元的現金。當被問及有沒有一個時刻,心裡有過半分捨不得?楊修碧篤定地回答:「沒有。我覺得是把這些錢放到一個該放的地方。」後來因為一場骨髓捐贈的研習,備受感動的楊修碧從「半隻腳踏入慈濟」變成整個人全身心地走進慈濟,並且投入到慈濟德州分會的醫療志業中。

「師姑,妳很有錢!」

二十多年的相伴,慈濟在楊修碧的生命裡越來越重要。

慈濟對我而言是自己的「家」,這裡讓我覺得很安心。

所以當她開始規畫後續的人生路時,這個「家」自然成了她心裡最先想到、也最信任的地方。「我蠻早就聽說我們慈濟有一個生前規畫,然後是葛濟捨師兄(葛卓言,法號:濟捨)在推動。當初最先聽到時我沒有特別想要去了解,因為第一覺得這東西離我還很遠,再加上那時我沒有錢。」

真正讓這件「很遠」的事,一下子靠到楊修碧眼前的,是年齡。「我今年72歲,有一次聽到所謂RMD這件事情,就是你從73歲以後,一定要開始從那些退休帳戶領錢。」RMD(註:Required Minimum Distribution,必要最低提領額)是美國國稅局IRS的規定,年滿73歲起,每年須從退休帳戶提領一定金額。這個年齡的提醒,讓她驚覺該為往後的財務早做打算了:「我意識到我必須要準備起來。」而當她開始盤算該怎麼安排時,多年前葛卓言推動的那個計畫浮上心頭。

牽起這條線的,是一場在休士頓舉辦的慈濟美南醫療研習營,時任慈濟美國總會法務長的陳蕙鈴律師從南加州受邀去演講。「其實我和陳律師原本不相識,活動的空擋我們倆就一起聊天,聊著聊著話題就轉到了『生前計畫性捐贈』上。陳律師告訴我說這方面的問題找慈濟『生前計畫性捐贈』團隊的包逸涵就對了。」

楊修碧(左)在慈濟VITA免費報稅服務現場,俯身協助前來的民眾逐欄填寫表格。在慈濟活動中,她總是不辭瑣細,把每件事做得妥貼。圖片來源/楊修碧

找上包逸涵時,楊修碧把話說得很實在:「我跟她講,我其實沒有多少錢,可是我還是想把它理一下、規畫一下,可能會比較好。」包逸涵請楊修碧把名下的東西列一列。她想了想——一個支票帳戶、一個儲蓄帳戶,再加一個投資帳戶:「其他什麼都沒有。」沒想到等包逸涵替她把帳算清楚,卻說了一句讓楊修碧大吃一驚的話:「她就跟我講說:『師姑,妳很有錢。』」楊修碧到現在都笑說自己對錢沒概念:「那幾個零,我每次都要個、十、百、千這樣慢慢去算,才知道到底有多少。」她原以為自己沒有多少錢,沒想到光是那個投資帳戶,數字就已經將近百萬美元。

接著,「生前計畫性捐贈」團隊開始替她正式規畫。帳戶裡的現金與投資都好辦,最費周章的,是楊修碧在洛杉磯(Los Angeles, CA)的一棟出租房產。「團隊他們就跟我講說,那個房子比較麻煩一點,那個房子必須要用信託的方式。」她想都沒多想:「我說:『好,沒問題,你們看怎麼幫我做。』」於是團隊替她成立信託,房子放進信託後,很快就成交了。

「房子前後不到一個月就賣掉了,每個人都說:『妳怎麼賣得這麼快?』」秘訣無他,是楊修碧對價錢的不糾結,她說自己一心只想趕快處理好,好成全這份捐贈。「賣八十萬跟賣一百萬,我不覺得有什麼差別。我的目的就是把房子賣掉,其他是次之。」房子在2024年順利售出,款項全數進了信託。從起心動念到簽字辦妥,前後不過一年多。

全部給慈濟

所有文件都備齊了,只剩一個問題等她回答:這些辛苦攢下的錢,百年之後要歸給誰?

「我就全部給慈濟。」這個答案,連負責替她規畫的團隊都沒料到。

楊修碧所秉持的是一個很樸素的念頭:孩子們都好,而且比她想得還要好。「我女兒是藥劑師,我兒子是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的物理系博士。我只是一個護士沒錯,可是他們的成就好像都比我好一些。」一雙兒女學業有成、各自立業,讓楊修碧發自肺腑地驕傲:「我覺得我非常安心,不需要為他們有什麼煩惱。他們賺的錢都比我多,所以我根本就不需要給他們錢。」

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給慈濟,因為我在慈濟二十幾年裡做得很高興,除了上班和照顧孩子,幾乎所有時間都放在這裡。所以我一直覺得,我這個人生很不錯了。如果無常明天就到,我也都很滿意。

因此楊修碧把這分信任交得很徹底:「處理這些事情我本來就不懂,他們都是專家,講的我是完全相信,我也相信慈濟會幫我處理得很好。」

小小的改變

一個契機,讓這個百分之百的數字,有了微調。慈濟與阿茲海默症協會(Alzheimer’s Association)自2019年起合作,由慈濟美國醫療基金會推動,培訓會講華語的志工,把失智症的知識帶進華人社區。正是透過這層淵源,還在規畫信託的楊修碧,在2025年一月代表慈濟,參加了阿茲海默症協會社區領袖大會(Alzheimer’s Association Community Leaders Summit 2025)。

「整個過程非常的感人,我能參與也真的非常感恩。坐在台下,我很明白一個家裡有了失智長者,照顧的人要承擔起多麼重要的責任,也想起了我的媽媽,她快走以前,其實已經失智了,可是我們都沒有真的去幫她診斷過。」

這次的參與在她心裡留下很重的分量,楊修碧主動向阿茲海默症協會表示,希望擔任中文衛教講師,讓更多華人認識失智症、及早預防。也正因為這分牽掛,她回頭找了陳蕙鈴律師並提出「我能不能把百分之二十給阿茲海默症協會?」於是,慈善信託的歸屬改成了慈濟八成、阿茲海默症協會兩成。

兒女成全

做規畫時,楊修碧徵詢過一雙兒女的意見。「我說:『媽媽現在想把遺囑弄好,把錢都計畫好,你們有沒有什麼意見?』」兒子和女兒的回答如出一轍:「媽媽,那是您的錢,要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沒有過問數目,也沒有半點異議,只是把選擇權完完整整交還給母親。此後每一份草擬出來的文件,她都會轉寄給遠在華府(Washington, D.C.)的兒子和身邊的女兒過目,得到的回覆也始終是一句輕鬆的「沒什麼意見」。

楊修碧(右)在慈濟義賣活動現場,與特地前來支持的家人合影。多年來她投入時間和精力到慈濟志業,而家人的支持則是她最溫暖的後盾。圖片來源/楊修碧

中間有過一段小小的插曲。她這七年都住在女兒休士頓的家裡,看著兩個外孫長大。有一天,當她提起已安排好的身後事,女兒順口問了一句:「您難道就不留一點給他們兩個嗎?」這話多半是出於現實的牽掛,眼前這兩個孩子將來上大學,學費不是小數目。楊修碧的回答卻很乾脆:「我說:『他們念大學是妳跟妳先生要負責的,不是我這個祖母要負責的。』」而且她還考量到,女兒已經有兩個孩子,兒子還沒成家,財產若真分到孫輩這一代,反而未必公平。女兒聽完,也就笑著把話題輕輕放下了:「好啦好啦,這是您的錢,您要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一場再自然不過的母女對話,掙扎也好、牽掛也罷,到最後,這個家還是把選擇權穩穩地還到了母親的手上。

而即便是後來為兒女另外預留的那筆款項,她也要再撥出一份:「百分之三十給我兒子、百分之三十給我女兒,剩下百分之四十給慈濟。」電話那頭的計畫性捐贈團隊中的專業顧問林香汝聽了,忍不住笑問:「妳還要給慈濟啊?」無論這份家業怎麼分,慈濟始終都在楊修碧的計畫之中。

火車到站

做了大半輩子護士,在醫院的病床邊看遍生死,楊修碧對「生命無常、慧命永存」這八個字,有著旁人難及的體會。

「有些人是直著走進來的,躺上病床沒幾天,就走了。」楊修碧說,有時自己下班睡一覺,隔天再上班,那個病人已經不在了。在哈里斯縣立醫院的病床邊,她看慣了這樣的來去:「每個人的一生都像在坐火車,站到了,就下車了。」

這些見聞沒有讓她變得感傷,反倒讓她更感恩走進了慈濟。生性靜不下來的她,除了承擔慈濟的慈善與醫療,還接受安寧療護(Hospice)的志工培訓,一接到通知就去陪伴病人,讓照顧的家屬能有片刻喘息。

上人一直教我們,要把握時間,時間一分一秒永遠都不會等你的,因此我要奉獻。

只是有一分遺憾她始終放不下。學了一輩子護理,卻沒能在父母親最後的日子守在身邊。「我父母親要走的那段時間,我都不在他們身邊。」說到這裡,她哽咽了:「這是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

正因為心裡有過這樣的缺口,她格外懂得別人的苦。把錢交給慈濟,於她沒有什麼複雜的盤算:「因為慈濟都是去幫人的,有那麼多苦難的人。」如今她做慈善訪視,每回把善款送到個案手裡,她總會這樣說:「你知道嗎?這個錢不管多少,這分祝福是來自全世界的人,因為它是從大家的功德海裡面一點一滴匯聚起來的。」

如今她把積蓄規畫好、捐出來,自己也成了匯入這片功德海的一道活水。

攢與捨

「這是我應該做的事。」這句話,她在採訪中說了不只一次。談起捐出這一生攢下的,她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絲毫自我感動,有的只是一分平淡的篤定,彷彿這原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

楊修碧(左一)走進火災後的災戶現場,實地了解受災家庭的處境。一次次走入苦難,讓她對「見苦知福」有了最深的體會,也更堅定了付出的心。 圖片來源/楊修碧

這分「應該」,要追溯到她的童年。「從小父母親教的,就是你有一百塊錢,不能用一百塊,只能用八十塊,要把二十塊存下來。」她一輩子就這樣省吃儉用:「一碗麵十塊錢,反正也是飽一個肚子;一碗麵一百塊,我吃十塊的就可以了。」只是加入慈濟後她漸漸明白,省下來的,原來還能拿去幫助別人,而這樣的付出,竟讓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樂。攢與捨,在她身上本就是同一件事。

這分對生命的體悟,恰好凝成了她最受用的一句《靜思語》「見苦知福、惜福、再造福」——在哈里斯縣立醫院的病床前看遍生死,是見苦;走進一個又一個艱難的家庭,讓她更懂得知福、惜福;而把積蓄交給慈濟,於她不過是順理成章的下一步。

事情全辦妥了,回頭看走過的這一生,從那個結婚第三天就飛到異鄉、連英文都說不周全的女子,到如今自己能把辛苦一生攢下的,安安穩穩地交到一雙信任的手裡。如今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回頭看這一路,楊修碧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我可以拍拍自己的肩膀,因為我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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