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人生按下重啟鍵——南希·提圖瓦納
採訪／瑪麗亞·維拉斯（Maria Pacheco Valles）、陳辰、王秀樓、邱品豪、門海梅（Jaime Puerta）、艾克斯·卡索洛克夫（Alex Kosorukov）
撰文／陳辰
編輯／王偉齡
慈濟紐約分會眼科義診上，分會執行長蘇煜升見到滿面笑容、充滿活力的紐約希望組織志工南希·提圖瓦納，在幾年復健後重新回到與慈濟攜手服務社區的行列，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攝影／門海梅
慈濟紐約分會大愛眼科醫療車於2025年4月27日駛入紐約皇后區科羅納社區（Corona, Queens, NY）。在舉辦義診的禮堂內，一張折疊桌前是身穿「紐約希望組織」（Brigada de Esperanza NY）藍色志工服的南希·提圖瓦納（Nancy Tituaña）面對著候診區。「所有進來的人，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南希。她會很熱情地打招呼、問名字、登記，然後指引他們坐下。」與南希共事多次、並在南希遭遇車禍後一直關心她的慈濟志工韋佳欣說：「如果你看到南希，其實你不會覺得她是個『可憐的人』，因為她現在有義肢可以行走。雖然走得不那麼流暢，但她已經重新站了起來。」
遭遇嚴重車禍的南希從與慈濟並肩作戰的志工、到成為慈濟關懷個案，如今她用毅力重返志工行列，並成為慈濟義診協調人之一。「感謝上天再次給我機會繼續活著，讓我能夠享受生活中那些真正重要的微小時刻，最重要的是，可以繼續為社區服務。」
重聚時刻
2025年4月27日，慈濟美國紐約分會與「紐約希望組織」重啟睽違三年的眼科義診合作，服務二十多名有配鏡需求的人。科羅納是西語裔社區，居民大多缺乏醫療保險，語言隔閡更是就診困難的主因，慈濟則為他們帶來實質的醫療助力。義診的參與者從孩童到長者，在一天內完成視力檢查與配鏡。被視力問題困擾的西語裔小女孩伊麗莎白·阿爾科塞（Elisabeth Alcocer）在戴上新眼鏡的瞬間驚呼：「哇！我看得清楚了！」她的母親亞歷珊卓·阿爾科塞（Alexandra Alcocer）輕聲說：「她的成績一定會進步。」
南希在一旁帶著笑看著學齡少女戴上眼鏡，眼裡有著無限祝福，這樣的場景好熟悉。
2021年5月26日，南希在經歷過驚魂車禍以及多場痛苦手術後，在慈濟人醫會志工的陪伴下第一次鼓起勇氣走出家門，前往慈濟眼科義診。「 那時候大愛眼科車停在慈濟會所外的北方大道（Northern Boulevard），南希的車禍也發生在同一條大道上。儘管她很勇敢，但重新回到這條街道還是讓南希情緒很激動，陪伴著她的卡門法官（希望組織創辦人 Carmen R. Velasquez）說，南希全身都在不停地顫抖。」 韋佳欣回憶道。
「在我出事前，我就已經和慈濟一起服務社區，其中一項是食物發放。車禍發生後，慈濟一直支持我，他們不僅提供我經濟上的支援，還有針灸、復健、以及牙科等醫療服務。我的視力在事故後變得很差，他們為我免費配鏡。所以這次眼科義診，我很開心看到大家真的又聚在一起。」南希動情地說。
正是因為慈濟的支持，我才能再次站在這裡。我知道自己該在哪裡，也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這次參與慈濟眼科義診，南希成了活動的協調人，在現場手握拐杖的她慢慢走進熟悉的人群裡：「在眼科、牙科等醫療服務，一直以來都是我們社區亟需卻無法獲得的資源。所以當我們遇見慈濟這樣一個超級有組織、專業、而且最重要的是充滿善意的組織時，對於我們所在的整個區域的居民來說，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就像參與者說的一樣，配眼鏡是一種奢侈，當他們戴上眼鏡時，他們都說不出話來。我覺得很多人甚至哭了出來，因為他們說，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獲得這樣的幫助、這樣的服務。他們都非常、非常感激。真的沒有辦法用言語形容活動上大家寫在臉上的表情與那分感激之情。」
南希現在是活動志工裡面很有經驗的，因為她知道『坐在對面』那個人的感受。我們都很佩服她，因為她不是只是重新站起來、回到志工行列。同時也從被幫助的人，再次成為幫助他人的人。
Nancy對Nancy
韋佳欣的英文名也是Nancy，說著一口流利西語的她可以和同樣講西語的南希無障礙交流，疫情時在卡門法官的牽線下相識，兩位Nancy成為慈濟與紐約希望組織舉辦食物發放的窗口，攜手為低收移民社區帶去食物和滿滿的能量。
兩位Nancy的互動，也成為活動中溫馨的一道風景。當有人喊了聲「Nancy」，兩人常常會同時轉頭回應，然後對望一笑。
我們兩個就像是Nancy對Nancy。每次有人叫我們名字，我們就會一起回頭。
在南希生命中的至暗時刻，慈濟給予了她溫暖的陪伴與支持，韋佳欣回憶：「疫情期間在我們準備辦第二次食物發放的前三天，南希在給他們組織個案做送餐時被一名酒駕撞上。我們知道後非常震驚，這種事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都已經夠可怕了，何況是發生在她這樣一個正在幫助別人的人身上。她已經歷經這麼多苦難了，竟然還會遇到這樣的事。南希被撞之後，陷入昏迷很長一段時間，經歷了數十次手術，非常非常辛苦。
在南希出院後，她不能工作也沒有收入來源，需要一個地方住。我們的慈善志工評估後把她納入慈濟的個案，開始每個月給她生活補助，定期去探訪。
每次去探望她，除了帶物資，我們也會帶一些小禮物讓她開心。還記得有一次，我帶了慈濟書軒賣的香積麵給她，她超級喜歡吃那個『藥膳香積麵』，說那是她吃過最美味的素麵。因為疫情關係，香積麵那時非常熱門，不容易買到。」韋佳欣說：「我就乾脆買了一整箱，每次去都帶一包給她。」
對於大多數吃慣肉食的西語裔居民來說，素麵並不總是容易接受。但南希卻告訴韋佳欣，香積麵溫暖又有飽足感，讓她在身體和心理上都感受到一種被照顧的溫度。
在復健這條艱辛的路上，南希時常需要出門去看醫生，雖然原則上慈濟志工不能為個案開車，但韋佳欣與另一位志工范婷不忍南希被出行的難題所困，所以兩人以「朋友」身分開車載她去就醫。
「當她踏進超市的那一刻，眼睛整個亮了起來，她說：『天啊，我已經一年半沒進過超市了。』」韋佳欣說，在那一刻她真正意識到車禍奪走的不僅是南希的一條腿，不只是她行動自由，還有一個人自主生活的尊嚴與選擇權。「她看著貨架上的各種商品說：『我終於可以自己挑我要吃的東西了。』她用慈濟的現值卡結帳，我們在旁邊看著，也覺得那是一個非常動人的瞬間。」
韋佳欣在陪伴的過程裡，看見「如常」的真貴：「這些是我們平常根本不會去想的事。能自由走到超市買東西、能早上起床沒有疼痛地站起來，都是應該感恩的事。」
2022年時，范婷和韋佳欣載著南希去超市挑選生活物資，南希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攝影／韋佳欣
更遠的座標
當義肢取代了原本的腳，曾經在志工現場奔走如風的南希，不得不學習從頭再來——學著坐起來、站起來、走出去。好在她不孤單，在慈濟的托舉下，堅強的她用力按下人生重啟鍵。
這是一段從零開始的經歷。我決定重啟人生，重新設定自己。
截肢後的南希需要藉助義肢站立，而義肢旁擺放著她車禍前在足球與跆拳道比賽中獲得的獎杯。 攝影／韋佳欣
「 車禍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只能待在家裡，於是我心想，我的腦袋還能運作，何不回學校去上課，讓自己忙起來？我想那也是一種訓練的開始。」 重殘的她在心裡畫出更遠的座標——儘管在厄瓜多（Ecuador）時就曾讀化學與生物專業並曾擔任護士，但美國繁複且昂貴的學歷認證讓她選擇從頭開始：「我先去學英文，再準備GED考試（General Educational Development，普通教育發展證書）。
我剛開始上課時，我是坐著輪椅去的，後來換成拐杖，現在是拿著助行杖。我希望很快能不用助行杖了。但醫生告訴我，不需要急，因為妳要記住，妳的右腿是完全重建過的。所以如果妳不想變糟又得留在家裡，那就慢慢來。」
「慢下來」這三個字，對南希來說變成了一種提醒。她告訴自己：「 我現在還不能奔跑，但我可以有條理地努力完成目標。」
在學校，南希選擇了心理學和行銷課程，她不僅順利通過了GED並且以79學區第一名的成績考取了紐約市立大學（CUNY）就讀企業管理。 但在看到美國新政權收緊移民政策後，生活於移民社區的她發現，許多移民因語言的壁壘和法律等知識的缺失而遭遇詐騙、失去身分，以及無法獲得基本醫療協助。
「去年（2024）有很多移民湧入，在目前的政府體制下，每天政策都在變。很多人來到Brigada求助，他們是詐騙的受害者。這些求助者不只是被一些沒有專業背景知識的一般人騙，有些甚至是被真正的律師欺騙——或是這些人設下障礙，阻礙他們申請移民資源。」為此南希又找到有提供移民法律助理課程（paralegal certificate course）的「美洲學院」（Institute of the Americas）。
「我第一次寫信去，他們沒給我好的回覆。第二次，我又沒被接受。第三次，我覺得我做得比較好——我寫了一封信，解釋我為什麼想要念這個課程，請求他們幫助我。
那個課程很貴，要成為移民法律助理成本很高。我解釋了我的處境，說我現在唯一擁有的，就是持續學習、前進的意志。如果他們給我機會，我會遵守所有規定，並且會充分利用他們所提供的所有知識去幫助他人——學習法律不是為了我個人的經濟利益，而是為了整個社區的利益。」
在南希不屈不撓的三度申請下，她順利被錄取並花了七個月時間學習、通過考試、拿到移民法律助理的證書。
如今的南希不僅沒有缺席「紐約希望組織」和慈濟的活動，她還加入「傑克森高地移民中心」（Jackson Heights Immigration Center）志工行列。 南希成了那個自己淋過雨後為他人撐傘的人：「我現在正在推動一個新的計畫，叫做『Nancy Titu 社區服務』（Community Services Nancy Titu），協助有需要的民眾報考GED、申請個人報稅識別碼（ITIN）與醫療保險、辦理聯邦標準身分證（Real ID）等便民服務。我也曾經走過這一段，而現在，我想要幫助這些有需要的人。」
「她讓我覺得，人生中每一分鐘都值得感激，因為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一瞬間你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了。」韋佳欣看著南希從失去右腿的車禍倖存者，到今日提供法律協助、為社區奔走的女性榜樣，南希沒有高聲宣告什麼奇蹟，而是用堅韌寫下一條清晰的路：「她從童年一路到現在經歷太多太多坎坷，她還能繼續努力生活，而且不只是為自己，她還想幫助別人。我覺得她的人生值得我學習。」
「正是與社區之間的連結，給了我繼續前行的力量，也讓我的生命中有了新的計畫、新的想法與夢想。生命中只要發生什麼重大的轉變，我就重新出發。有時候我真的必須重新開始，就像我已經經歷了第五、第六次人生一樣。我從頭來過，開啟新的生命。」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帶著愛去做。
南希的故事，是涅槃重生。每天清晨五點半，她戴上義肢出門，穿梭於學校、診所與社區中心之間；夜裡伏案寫作業，週末則為弱勢移民辦理文件、解說法規、排憂解難。「有時候我還是會覺得疼痛。有時候我早上醒來會說：『真的嗎？我今天還要去上課？去做志工？』然後某個聲音會說：『是的！』」於是南希繼續出發，因為心中的動力是那樣的明確且純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