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植「海藻」雨林：海洋生態新曙光
海藻森林遍佈全球各大海洋，總佔地面積與亞馬遜雨林相當，對地球生態的影響也同樣巨大，是很多海洋生物賴以生存的家園。攝影／艾薩克·米加各斯（Isaac Mijangos, Pexels）
資料收集、撰文／宋小可
緬因州（Maine, ME）位於美國東北部，這裡的海岸線由陡石、峭壁組成，鮮少有供人度假的綿延沙灘。冰冷的海水為龍蝦、鱈魚、鯨魚等喜寒的海洋生物提供理想的棲息環境，也為世代以海為生的緬因漁民，築起深深扎根的家園。
然而在氣候變暖和過度捕撈等環境問題愈演愈烈的21世紀，這一代漁民每天清晨出海眺望的大西洋，早已不是過去那片生態穩定、漁獲豐收的富饒水域⋯⋯
枯竭的海洋
「我們都知道氣候變遷正在發生，但較少被關注的是其對海洋環境的深遠影響，這一點在緬因灣尤為明顯。」緬因灣研究所氣候中心主任戴夫·瑞德米勒博士（Gulf of Maine Research Institute, Climate Center Director, Dr. Dave Reidmiller）解釋：「緬因灣的升溫速度比全球95%的海洋都要快，因此原本適應這裡環境的物種，如今難以在此棲息。」
緬因龍蝦就是曾經在緬因灣近海就可以捕撈到的物種之一，在近些年來因為水溫變暖而開始向更北的方向遷徙，讓曾經靠捕撈龍蝦養家的漁民措手不及，不得不花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才能達到以往的收入標準。
「現在的海水變了，會出現一些以前沒見過的魚。漁民會把捕到的魚發在臉書上問：『這是什麼魚？』結果居然是熱帶魚。」龍蝦漁民克莉絲塔·崔普（Krista Tripp）在接受《今日美國》（USA Today）的採訪時表示。
我一點也不期待今天要放下四十個（捕龍蝦的）籠子。但我需要錢——我已經六個月沒有收入了。
氣候變遷改變了魚群的遷徙與繁殖模式，讓世界各地很多漁民的收入都隨之大幅減少，甚至像克莉絲塔一樣，長時間處於顆粒無收的狀態。為了彌補損失，他們只能增加捕撈次數與規模，延長作業時間，甚至在本該休養生息的季節或禁止捕撈的深海區域作業。這樣的做法雖然能在短期內帶來一點收獲，但也讓海洋生態更加脆弱，物種無法穩定繁殖、棲地遭到破壞，導致下一季的捕撈更加困難。
因此漁民不僅是這場危機的承受者，也被迫在現實的壓力之中，不得不成為大自然的剝削者，促使惡性循環的悄然形成——海洋越枯竭，捕撈越頻繁；捕撈越頻繁，海洋越無力恢復以往的生機。
與海洋共生
正是為了避免海洋資源的過度枯竭，世界各國早已建立一套漁業管理制度，包括設立保育區、限制捕撈季節與漁具、制定漁獲配額等政策，讓海洋生態有機會恢復、延續。但近些年漁民的生計受到嚴重衝擊，這些原為保護自然而設立的規範也成了讓政客爭論不休的政治話題。
2025年四月，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簽署行政命令，主張放寬針對太平洋群島地區的漁業限制，強調要「讓美國漁業再次強大」，以擴大捕撈區域、提高產量來刺激經濟。儘管該命令看似為漁民爭取權益，許多專家卻認為撤銷限制並非長久之計。
「現任政府的心態是：『讓我們成為世界最強的海鮮生產國。』但如果一網打盡，結果就是過度捕撈、漁業資源崩潰。從長遠角度來看，漁獲量反而會下降。」綠色和平美國海洋保育專案負責人阿洛·漢普希爾（Arlo Hemphill, Greenpeace’s US Project Lead on Ocean Sanctuaries and Stop Deep Sea Mining）在接受《衛報》（The Guardian）採訪時表示。
其實要為漁民提供真正而長久的幫助，並不代表必須繼續剝削海洋資源。如今已有不少組織在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與漁民攜手開創未來，他們的行動證明：人類不僅能與海洋共生，更能與海洋共同孕育新的生命與希望。
大西洋上的「海洋農場」
在冰冷的北大西洋海水中，翠綠色的海藻隨洋流搖曳生姿，水中森林綿延展開。各種各樣的魚類、貝類在其中穿梭，螃蟹、龍蝦等甲殼類生物生活在海藻中，就連海豹、海鳥和鯊魚等大型動物，也經常在海藻中捕獵。這樣的景象，在世界其他海域中也不難見到。根據科學家估計，全球淺海沿岸分布的海藻森林佔地總面積不遜於亞馬遜雨林。
這些「水中雨林」不僅為小型魚類與海洋生物提供庇護，更吸收大量二氧化碳，淨化海水、減緩海洋酸化。看上去不起眼的海藻，其實是極具潛力的再生資源，每時每刻都在為地球的健康貢獻能量。
「生長於世界各地沿岸的大面積海藻森林，每年為地球所提供的生態系統服務平均價值高達五千億美元。」《自然》期刊（Nature）的記者吉馬·康諾伊（Gemma Conroy）在2023年寫道。
可惜這些「價值連城」的海藻，也同海洋中的其他動、植物一樣，正因為環境污染和氣候變化的影響而迅速消失。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於2023年發佈的《走向蔚藍：確保海藻森林的永續未來》（Into the Blue: Securing a Sustainable Future for Kelp Forests, April 2023）顯示，在過去的半個世紀裡，氣候變遷、水質惡化與過度捕撈已經破壞了約40%至60%的海藻森林。
幸好現在也有很多非營利組織已經意識到海藻在地球生態鏈當中的重要性和巨大的經濟能量。他們與沿海社區合作，推動海藻的永續養殖，逐漸恢復海洋的健康。
例如「大西洋海洋農場」（Atlantic Sea Farms），就是一個專門為緬因州的龍蝦漁民量身訂製「海藻農場」的組織。透過將冬季的淡季時間投入「可食用海藻」養殖（指kelp等大型褐藻類，包括海帶、裙帶菜等，廣泛應用於食物、保健與環保領域），豐收的海藻被加工成沙拉、泡菜、素漢堡等食品，在美國各地的超市出售，讓漁民可以在不額外捕撈的情況下增加收入來源。僅僅幾年過去，緬因州的漁民已成為美國海藻養殖業的龍頭。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對海洋有益。我那時真的不知道。」與大西洋海洋農場合作的漁民凱倫·庫珀（Karen Cooper）說：「因為我了解氣候變遷對海洋造成的影響，如果我們可以透過種植海藻，哪怕只是稍微逆轉一點點，我也願意去做。」
守護海洋的同時也是在為自己鋪路——（養殖海藻）讓我多了一分收入。
超級海藻
海藻不但為海洋和漁民帶來很多利好，近年來許多針對食用海藻的研究更表明海藻是「超級食物」（Super Food），也因此在西方主流社會中逐漸流行起來。就連以往對海藻沒有任何認知的漁民，也因為種植海藻開始將其納入飲食的一部分。
「我自己在開始種植海藻之前，從來沒吃過它。現在我們全家都吃海藻，真的很好吃。能夠提供食物給別人，給我一種特別的成就感——從一開始到最後，都是你親手完成的，而現在會有人吃下你種出來的東西。我覺得這也讓我的孩子們更懂得珍惜食物的來源。」另外一位與「大西洋海洋農場」合作的龍蝦漁民斯科特·洛德（Scott Lord）說。
海藻含有豐富的膳食纖維、鈣、鐵、碘、鎂與維生素K，並具備低熱量的特性，是素食人群極佳的特定營養來源。另外海藻也富含天然多酚與抗氧化物質，可以有效降低膽固醇、促進腸道健康、強化免疫系統，對於預防心血管疾病和慢性炎症也有很大的幫助，適量攝取就能獲得多種營養。
每100克海藻、鮭魚、牛肉的營養成分
*注意：海帶等海藻類依品種不同，碘含量差異極大。部分種類若長期過量食用，可能導致碘中毒或甲狀腺相關健康問題，建議適量食用並諮詢專業營養師。
海藻在傳統美國飲食中並不常見，卻是中式料理中常見的佳餚。老祖宗的智慧比科學研究早了幾千年，發現食用海藻的益處眾多，對華人而言，各式各樣的海藻早已是從小吃到大的熟悉味道——從紫菜豆腐湯、涼拌裙帶菜、炒海帶絲到昆布湯底煮粥或火鍋，海藻不僅為料理增添鮮美的風味，也扮演著滋補和平衡生態的重要角色。
相較於傳統畜牧業，管理適切的食用海藻養殖不需餵食、無需殺生，且生長快速，被視為較具永續潛力的食物來源之一。
我們不使用肥料，也不需要（淡）水，一切都來自大自然，百分之百純天然。
讓海藻成為餐桌上攝取蛋白質的選項，不但是對身體的滋養，對漁民的關懷，更是對自然的慈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