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依:生來慈濟人

採訪、撰文/陳辰

「我生出來的時候就算是慈濟人。」陳若依(Chole Chen)說這句話時,語氣裡帶著一分驕傲。2007年她出生那年,是她的母親林怡蓉與父親陳建輝走進慈濟的第五年。2011年,四歲的她進入位於紐約皇后區(Queens, New York)的紐約慈濟人文學校幼幼班(Tzu Chi Academy,New York,或稱慈幼班,招收四到五歲的小朋友),從此每個週末,一家三口從新澤西(New Jersey, NJ)跨橋求學、風雨無阻。

15年過去,當年那個需要早上六點被叫醒、在車上吃早餐的小女孩,已經成為石溪大學護理系(the School of Nursing at Stony Brook University)一年級學生。長大成人的陳若依記得在慈濟人文學校學習的點點滴滴、像家人一樣關心她的老師和志工還有一起長大的朋友們。

「生活中如果沒有慈濟,我就會覺得好像少了什麼東西。」 

陳若依(右)四歲走進紐約慈濟人文學校,在這裡她學會中文,也學會感恩和付出。圖為陳若依奉茶給母親林怡蓉(左),實踐人文學校教導。圖片來源/ 紐約慈濟人文學校

生在藍天白雲中

2002年林怡蓉來到美國,彼時正是911事件之後,紐約整座城市依舊籠罩在創傷的陰影中。初來乍到的她和先生經朋友介紹走進了紐約慈濟分會:「那時候朋友知道我先生會電腦,就這樣邀我們參與。走進慈濟後我們兩個就開始在影視組幫忙,我從高中就唸設計科,所以開始負責分會的海報、活動設計。」

林怡蓉懷抱著小嬰兒時期的陳若依,臉上滿是為人母的幸福。 圖片來源/林怡蓉

林怡蓉還記得那些清晨:「那時候大家都是志同道合,所以每個禮拜天我們都非常期待去會所。一早我們大家就一起去掃街,然後拜經。每次我都會早早到場,幫忙播放影片,然後就留下來吃飯。」慈濟讓林怡蓉在異國他鄉感受到「家」的溫暖:「於是我們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蠻積極地做慈濟。」

2007年3月17日聖派翠克節(St. Patrick’s Day),陳若依出生了。當這個小生命呱呱墜地時便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慈濟這個藍天白雲的大家庭。

爸爸媽媽都在慈濟當志工,所以我覺得理所當然也要去慈濟做志工。

「看著爸爸媽媽這樣熱誠做慈濟,我就會說:『那我也要!』與其自己在家無所事事,那不如把這些時間拿來做更好並且可以幫助到別人的事。」陳若依說。

穿過一座又一座橋

自陳若依進入紐約慈濟人文學校起,林怡蓉也開始以志工身分在學校服務。

「我可能跟別人不太一樣,因為我有爸爸媽媽陪著我一起。」陳若依說:「所以對我來說去中文學校從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那時陳若依一家還住在新澤西州,每個週末都要開車一個多小時來到紐約上課,這一開就是七年。

為了這個週末的旅程,一家人養成固定作息。「為了去人文學校上課,我們要過兩座橋,一個是華盛頓大橋(George Washington Bridge),然後為了要省錢,我們就走一個免費的橋, 然後再從皇后大橋(Queens Bridge)進紐約。」林怡蓉回憶起那段日子,語氣裡沒有抱怨,更多的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溫暖:「每次去(人文學校)上課,早上六點多就要把小孩叫醒,在家做好早餐出發,我們七點半就一定會到學校。然後八點前的半小時就讓她在車上吃早餐和複習中文。」

面對這樣「緊張」的行程,林怡蓉很感恩小小的陳若依竟樂在其中。

2016年人文學校母親節活動,陳若依手捧花束與父母一起、笑臉盈盈。圖片來源/紐約慈濟人文學校
那時小小年紀的陳若依在人文學校中不僅學到了中文及人文知識,也結交了許多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圖片來源/陳若依

練到魔音傳腦

2014年,升小學三年級的陳若依遇到了對她影響深遠並陪伴她直到人文學校畢業的老師,繆宜芳。

繆宜芳在台灣時便知道慈濟:「因為我住的地方新店就有一個慈濟醫院。」來到美國後,因孩子讓她與慈濟結緣:「一開始走進慈濟是因為那時候孩子讀慈濟幼幼班。我有幾次到班上當愛心媽媽,聊天很投緣的老師就問我有沒有興趣來人文學校當老師。後來經過我們自己班上的老師推薦,我就去上種子老師的培訓。」

繆宜芳(第二排左一)成為紐約慈濟人文學校老師的第一年,陳若依(第一排左一)成了她的學生。圖片來源/ 紐約慈濟人文學校

此前在銀行上班的繆宜芳並沒有教學經驗,承擔起為人師的責任後,她心裡只有一個質樸但真誠的想法:「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把學生當自己的孩子來教。我兒子那時候是二年級,若依是三年級,所以我想說用愛心、耐心,盡力把我知道的都教給他們。」

陳若依說是繆老師讓一首歌住進了她心中:「連續兩年,繆老師都用《讓愛傳出去》這首歌讓我們參加紐約人文學校慈濟歌選競賽,我們那時候練到已經超級『煩』,有些不想再練了。」但繆宜芳的耐心和鼓勵,讓他們堅持了下來。說到這番苦練下的成果,陳若依笑著說:「煩歸煩,結果卻是連續兩年都拿下第一名。」

不僅是比賽獲獎帶來的成就感,這首歌的詞歌曲也形塑了陳若依往後的生活態度。

《讓愛傳出去》給我的感受就跟歌名一樣。這首歌一直提醒我要隨時隨地把愛表達出去,把愛傳給需要的人,讓我在做慈濟事的時候,不會有「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的想法,而是讓我更感謝有這個機會可以幫助到其他人。

經過認真排練,陳若依(左四)與同學們站上舞台,帶來了精彩的《讓愛傳出去》歌曲表演。 圖片來源/紐約慈濟人文學校

繆宜芳也還記得那段時光背後的點點滴滴:「其實我教若依的時候是我第一年教書,當時我對慈濟歌曲其實不熟。慈濟歌選競賽我就每首歌都點進去聽,在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感覺旋律很溫暖,然後歌詞也很符合慈濟的精神——把愛分享出去。」

選好了歌,就要認真練。那時候繆宜芳一邊學歌、一邊編舞、還要一邊教學生唱:「其實壓力很大。我每天都在家裡重複聽這首歌,無時無刻地聽,讓我先生都說這首歌已經『魔音傳腦』了。甚至到最後即使我沒有放音樂,我們腦子的旋律都會自然響起。所以我理解說孩子練到很煩。但我們不只是練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也學習到了堅持、合作,還有為共同的目標而努力。」

繆宜芳的這分真心付出,也在得到了學生愛的回應。多年後,陳若依和繆宜芳還是會聚在一起吃飯,繆宜芳也會聽她談心。「我們不只是師生,現在還是朋友。」陳若依說。

師生關係亦師亦友,在教育中難能可貴。「若依很貼心、很懂事。我常常覺得她身上所展現的『為別人著想』不只是人文教育的成果,也和她從小跟媽媽去會所幫忙有很大的關係。」繆宜芳見證陳若依一路的成長:「她每天都看到媽媽付出、服務別人,自然就會學會去關心別人,所以我覺得她的善良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流露出來的。」

若依的初心從來都沒有變,她懂得感恩、願意付出、還主動服務。甚至她(從人文學校)畢業之後還回來我班上當了三年的愛心姐姐。我覺得很難得,讓我看到她一直願意為慈濟付出的心。

在陳若依(右一)的人文學校畢業典禮上,繆宜芳(中)為她送上畢業祝福。 圖片來源/ 繆宜芳
陳若依(最後排左二)人文學校畢業後依舊心繫這個自己從小長大的校園,主動擔任愛心姐姐,協助繆宜芳(最後排右一)教學。 圖片來源/紐約慈濟人文學校

每天做一件好事

學校豐富的人文課程,給陳若依的童年添上了豐富的色彩。她說自己喜歡扯鈴課,書法課也是她的心頭好:「在學書法的時候要靜下心來,不然寫出來的字就不會有人文,也不會好看。所以從書法堂課裡面學到非常多,其中包括要有耐心。」

陳若依也將人文學校學到的智慧融入到了生活中:「學校考試的時候老師會加入《靜思語》在裡面,所以我們幾乎每一年都要背很多很多。」其中「生氣是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深印在陳若依心裡:「當我媽媽生氣的時候,我就會說和她說這句《靜思語》,媽媽也會很快平復情緒。」

「她突然蹦出一句:『媽媽,妳為什麼要生氣?生氣就是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我整個人一下子就怔住了~我馬上想,大人確實應該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很開心小孩把從學校學到的、帶回到家庭生活中。」

從小生長在慈濟氛圍內的陳若依也自然而然地把做志工當做生活中的一部分:「可以幫到別人會讓我感到開心。」 圖片來源/陳若依

林怡蓉也記得在一次和女兒一起參加慈濟的捐血活動,陳若依負責把現場的中文表格讀給來捐血的人聽,看他們的條件是否符合:「看著她跟來捐血的人聊天的過程,可以感受到她的關切和語氣中的耐心。」

人文學校的中文教育,不只是語言的學習,更是善意溫暖的傳遞。

陳若依從高中最後一年(12年級)開始在醫院做志工,直至今日:「有一位師姑叫李孟珠,她本來好好的,但是有一天開始咳嗽,去看醫生才查出來說她得了癌症,不到一個禮拜就躺在病床,幾天後就去世了。

師姑去世的那天,我剛好在醫院當志工。看著慈濟的師姑們趕過去醫院助念,家人在旁邊陪著她,那是一個很感動的畫面,我也在旁邊陪著,如果他們需要什麼東西我就拿給他們。我覺得在慈濟學到的理念會讓我在這種時候更堅強和能有強大的內心力量去安慰師姑的家人。」

2022年正值新冠疫情(COVID-19) ,林怡蓉在這個時刻接任了紐約慈濟人文學校校長。彼時的她也被診斷患有罕見疾病,但她依舊選擇了承擔:「治療期間慈濟的家人們給我很多幫助,特別是心靈上的膚慰。」同時,證嚴法師的法支撐她走過這段泥濘的路:「上人給我很多力量,他的教導讓我勇敢接下這分重任,也讓我明白,這分承擔是對人文學校多年來培養孩子的回饋。」

2024年台灣花蓮發生芮氏規模7.4的強震後,陳若依在皇后區的法拉盛(Flushing, Queens)街頭賑災募捐。陳若依說自己性格有些害羞,向人募款並非易事,但人文學校的教育讓她勇於為他人付出。圖片來源/陳若依

看著女兒在慈濟成長,林怡蓉心中滿是感恩:「我沒想過她會很自發、很自然而然地就去參加大學慈青社,發自內心地自己就去追求慈濟。後來想一想,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從小就在慈濟人文學校,這個潛移默化的影響一路延續。」

家一樣的溫暖

15年的人文學校時光,讓陳若依把學校當成自己的家。作為在美國出生長大的華裔,陳若依說,在慈濟人文學校她得到老師和志工們家人一樣的關愛,這分無私的愛是那樣的特別:「人文學校除了老師以外其實都是志工,他們在週末用自己的時間到學校幫忙,照顧同學們。而普通學校,身邊的人只是把所做的事當做一份給薪的工作。」

她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來說明這種差異:「如果受傷了,慈濟的『家人』會很擔心,會問你痛不痛,接下來會關心你好不好,下次見到會再問有沒有留下傷疤。但是可能在(其他)學校就是比較例行公事,去醫務室檢查然後接下來就繼續上課。雖然也會處理,但就是少一些關愛和情感在裡面。」

作為紐約慈濟人文學校校長的林怡蓉,更明白這分愛的來源:「我們學校除了老師之外,所有的人都是無所求的志工。雖然老師是唯一給薪的,可是說真的,真正留在這裡教書的老師都不是為了錢,他們真的是一顆愛心。你真的去算下來,一個小時老師拿到的錢也是非常微薄的。因為平常要付出的時間很多,要改功課還要回答家長的問題等等。」

繆宜芳也深有體會:「這些年教書,我真的覺得所做的不是只是教中文,更是真的關心每一個孩子,也因此和許多家長成為好友,我覺得這也是很難得。其實一開始都只是老師跟家長的關係,但因為孩子,我們在學校每個禮拜六碰面,一起聊天,一起分享孩子的生活,就這樣很自然變成了一種陪伴。」

繆宜芳因兒子就讀人文學校而走進慈濟,隨後先生也成為了愛心爸爸,用行動與付出表達對慈濟理念的肯定。 圖片來源/繆宜芳

即使2025年繆宜芳因為健康因素離開教學崗位,但她和家人依舊積極做志工。繆宜芳的先生仍然每個禮拜六去學校當愛心爸爸:「我先生說,我兒子都畢業了,他是不是也可以畢業了?」繆宜芳則繼續給他的愛心打氣。

孩子畢業但我們的愛心不畢業,所以先生他還在繼續投入做學校的愛心爸爸。

深夜排隊

紐約慈濟人文學校現在有430餘名學生。每年招生時,甚至會有家長提前一天晚上來排隊。身為人文學校的前家長、現任校長,林怡蓉明白這些父母的用心:「很多家長都說,因為你們不只教中文,你們還教人文課,所以他們是為了這個而來的。」

繆宜芳的兒子也在慈濟長大:「我兒子(人文學校)畢業之後,也回來當愛心哥哥。然後他也去繼續參與慈少,去老人院做志工⋯⋯孩子們在慈濟學會了很多好的品德,學會感恩、尊重和愛。」

林怡蓉和慈濟共行24年,她這樣形容:「慈濟已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對於從人文學校畢業的孩子們,她也希望慈濟能一路為他們的生命提燈指路:「我總是會和他們說,從人文學校畢業後,未來的生活中,不論你在路上或是在不同城市裡求學、就業,如果看到藍天白雲的身影,你們就知道這是你可以相信的團體。」

陳若依在人文學校結交了同齡好友,在舞台上和朋友一起表演的她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圖片來源/紐約慈濟人文學校

對陳若依來說,人文學校還有一個特別的意義:「我最開心的就是每週都能在人文學校見到我的朋友們。我們有一個群組,一起長大的同學們會在裡面分享彼此的生活,有時候也會約出來一起吃個飯,聊聊近況。」

因為我們從小一起在慈濟人文學校中長大,有相同的背景和共同話題,所以成為彼此的人生摯友(Lifetime friends),我覺得這樣的友情很難得。

雖然大學的學業讓陳若依日漸忙碌,但她堅定地表示:「慈濟已經完全融入了我的生活。」她也確實做到了將從小在人文學校學到的愛與關懷帶到了未來的人生規畫中,16歲從人文學校畢業到18歲主動加入慈青,再到大學進修護理專業,對於女兒的選擇,林怡蓉全心支持:「這個選擇不只是未來謀生的職業,同時也是將關愛付諸實踐,照顧他人、回饋社會的一份有意義的工作。」

有的孩子畢業後繼續留在慈濟參與志工,有些孩子畢業後沒有再回來。但我相信在人文學校學習到的價值都已經在他們心裡生根,在未來的某一個時刻,一定會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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