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清晨,慈濟志工在喜瑞都(Cerritos, CA)的聯絡處準備發放,帳蓬才剛撐開,食物一箱箱整齊擺放。年邁的志工們低頭忙碌——有人透過老花眼鏡吃力地翻看名單,有人對著平板電腦微微遲疑,有人則試著和西語裔居民溝通,英文都非彼此的母語,雙方溝通起來有些吃力。人群之中,吳嘉瑄(Melinda Wu)來回穿梭,彎下身向不熟悉電子設備的志工耐心示範掃描資料的步驟,又轉身向前來領取食物的居民解釋流程,讓發放現場的節奏,再次順暢流動。
這樣的承接,對她而言早已成為日常——現在的嘉瑄住在家裡通勤上大學,只要週末有發放,她總會到現場幫忙:「這對我來說很自然,只要我有時間,就會來慈濟。年輕人熟悉系統、體力也比較好,所以我就多做一點,幫師姑師伯們分擔一些不方便做的事。」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她站在這裡的從容姿態,並不是後來才學會的,那分自然,是早已寫進身體裡的習慣——童年時期一個個週末都在慈濟人文學校度過。那時的她還很小,卻已一步一步走進慈濟世界。
被悄悄放進心裡
與慈濟的初見是在2009年,四歲的吳嘉瑄跟著家人回台灣旅行,因為姑姑吳虹如投入慈濟,小女孩兒便跟著去了精舍。對年幼的她而言,那並不是一趟帶著目的的行程,而是一段被家人牽著走的時光:「我對那次沒有太多印象,反而記得的是——那一年全家人一起回台灣,很快樂。」
真正開始有記憶的,是五歲那年。住在喜瑞都的她,每個星期天都要坐上車前往爾灣慈濟人文學校(Tzu Chi Academy, Irvine),而長達四十分鐘的車程,並沒有成為她的負擔:「我從來沒有排斥過去上人文學校,反而覺得很好玩。」對她而言,學中文並不是件辛苦的事——小小的課堂裡,老師親切、同學熱情,甚至下課後的午餐時刻,她都會把功課帶在身邊:「我都一定會把聽寫的功課寫完,所以爸爸媽媽那時候都完全不用擔心。」
學習語言只是表層,而更深的影響,來自那些不著痕跡的人文滋養——她記得課堂上教導的《靜思語》「知福、惜福、再造福」,記得竹筒歲月的故事,也記得某次看完影片後,自己開始隨身攜帶環保餐具:「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幾乎不用免洗筷了,去外面吃飯一定帶自己的。」
那不是被提醒後的遵守,而是一種自然內化的選擇。
在人文學校的那些年,嘉瑄的媽媽在人文學校裡擔任「愛心媽媽」,常在教室外的「靜思書軒」攤位幫忙義賣,於是嘉瑄的週末不只在課堂裡,也在各種活動現場——環保時間、竹筒宣導、募心募愛⋯⋯回憶起那段日子,嘉瑄說得輕快:「那時候其實也沒有想太多,就是跟著家人,有機會就去。」
不僅是家人的陪伴,志工們也會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有人記得她愛吃什麼,提醒她天冷要多穿一點;有人聽說她感冒了,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叮嚀她要多休息⋯⋯那些看似尋常的關心,在她心裡一點一滴累積成安全感。
每次去參加慈濟的活動,我都覺得很熟悉、很安心。
爾灣慈濟人文學校校友 吳嘉瑄
在這樣的陪伴裡,慈濟對她而言早已成為「日常」。久而久之,回饋的念頭在心中穩穩扎根:「只要有機會,我就願意站出來,哪怕只是多一雙手,也希望能減輕一點師姑師伯的負擔。」
這分心意非一時興起,而是沿著成長的軌跡,帶著她一步步,從被照顧的孩子,走向願意站在人群前方承擔的「慈濟人」。
看見接棒的可能
「2017年的時候,是我第一次參加全美慈少營隊。其實當時是有點硬著頭皮去的,因為我從小就比較害羞,不太喜歡講話,特別是面對不認識的人。」回想起那次出發,吳嘉瑄仍記得自己的遲疑。那一年她還只是國中生,對營隊沒有太多期待,是在姑姑的鼓勵下,才鼓起勇氣踏出那一步。
然而也正是那一次,她第一次真正站進了「同一個世代」中——來自全美各地的慈少齊聚一堂,營隊不只是活動與課程的集合,更系統性地帶領大家認識慈濟的四大志業與八大法印。她第一次清楚看見,在不同城市、不同成長背景裡,竟有這麼多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年輕人,正以各自的方式投入、承擔。
「那時候我們喜瑞都的慈少其實不多,大概只有幾十個人。」她回憶:「可是到全美營隊,看到一、兩百個慈少在一起,那個力量真的不一樣。」在一次次分享與互動中,她向學長學姐學習,也慢慢敞開自己的心。
進入大學後,吳嘉瑄就讀加州大學河濱分校(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Riverside),加入校內慈青社。從最初單純參與活動,到擔任活動組幹部,再到承擔社長職務——角色的轉換,改變的不只是頭銜,而是更多實實在在的壓力與責任:「以前參加活動,就是單純去幫忙;到了慈青,我開始感受到更多。」
當她開始負責活動規畫、協調人力、安排行程,才真正體會到,一場活動背後,藏著多少繁複而細膩的準備:「很多事情都要提前很久開始籌備,那時候我才真的感受到,師姑師伯們平常有多用心。如果是我能做的、我擅長的,我一定會去幫忙。」
在歷經新冠疫情(COVID-19)後,實體全美慈少營隊於2024年重啟。這次吳嘉瑄不再是學員,而是副總協。九月的營隊,早在三月便展開籌備——邀約工作人員、規畫課程、處理報名、協調總會與各地窗口。真正進入營隊後,白天舉行課程與活動,夜晚則和其他工作人員反覆討論、修正流程與排練,常常忙到深夜。
「那真不是個容易的任務。」她坦言。
站在「師姑、師伯」與年輕學員之間,她逐漸發現,自己年少時依賴的那些人,也正在老去;而不同世代之間,對節奏、形式與創新的期待,並不完全相同:「很多時候,我做的就是讓兩邊都先退一步。」一方面,她需要理解資深志工多年累積的經驗與做法;另一方面,也要傾聽年輕工作人員與學員的想法。那樣的協調,需要耐心,也需要體諒,更需要一分願意留下來承接的心。
以前是師姑師伯帶著我們做,現在我會希望慢慢接棒,幫他們分擔更多。
爾灣慈濟人文學校校友 吳嘉瑄
回頭看這段從2017年走到2024年的路,吳嘉瑄的角色變了,位置也變了;對她而言,那並不是取代,而是一場接力。
站上傳承的位置
2024年底,吳嘉瑄返台參加全球慈青營隊。這一次,她站在溫馨座談的台前擔任司儀。在莊嚴的氛圍裡,她用平穩的聲音,串起一段段分享,也看到了不一樣的慈濟:「回到台灣之後,我才真的知道,慈濟原來這麼大。」
與在美國多半專注於社區服務不同,這趟行程讓她第一次全面走進慈濟的脈絡——有人談國際賑災的艱辛,有人分享如何在異鄉建立慈濟據點,那些故事讓她震撼,也讓她重新定位。
以前在美國,我們做的更多是在社區中去幫助有需要的人;但回到台灣聽到這些分享,我更加意識到,慈濟需要把這些精神一代代傳承下去。
爾灣慈濟人文學校校友 吳嘉瑄
營隊結束後她再次踏入精舍。那條熟悉的路,她幼年時曾走過,但這次心境已然不同。年少時被照顧、被牽引的溫柔,轉化為一分鄭重的承諾:「我希望把在台灣學到的帶回美國,陪伴更多年輕人,傳遞下去。」
回到美國後,生活沒有因此慢下來。她一邊完成學業,一邊在慈濟美國總會教育志業發展室實習,學習行政與培訓的細節——開會、規畫活動、聯繫各地窗口,她笑說,那些工作不一定「好玩」,但做著做著,就捨不得放下。
除此之外,她仍持續投入慈青、慈少的陪伴,協助串聯各地慈少班,設計跨州同步的社區服務行動,也籌畫帶領年輕人回台參訪的美好因缘——她想傳遞的,是那些慈濟路上最觸動她的時刻。
「很多慈少在高中畢業後就離開了,我會想,如果有人在旁邊陪一下、接一下,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斷掉?」她並不急著把人留下,而是讓年輕人彼此認識、一起做事,在互相陪伴中找到自己最適合的角色:「不是每個人都要立刻承擔,但至少不要失去連結。」她更希望,慈濟對年輕世代而言,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個在他們長大之後,仍然常常回來看看的「家」。
回頭看吳嘉瑄走過的路,從四歲那年被牽著手走進精舍,到如今選擇站在人群之前,她的人生並沒有被某一刻翻轉——慈濟早已成為她生活的節奏,如呼吸,如行走,不做反而覺得少了什麼。現在,她只是把這分自然,輕輕交到下一雙手裡;而這條路,還在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