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當慈濟在美國各地剛萌芽時,那些早期志工就開始在會所裡,陪著其他志工的孩子們度過一個又一個週末。那時沒有教室、沒有課表、沒有制度,只有一分單純的心念——讓爸爸媽媽可以專心做志工,而這些成長在異鄉的孩子,也不忘語言,不失品格。
1994年4月1日,全美第一所「慈濟人文學校」正式在洛杉磯縣蒙洛維亞市(Monrovia, CA)設立——洛杉磯慈濟人文學校。三十多年來這顆種子在全美開枝散葉,從最初幾位志工與孩子,成長為26所人文學校、五間人文班、數千名學生與家長共同參與的教育共同體。
從陪伴到正式立校
慈濟美國教育志業的起點,可追溯至1991年4月14日。當時美國分會(現為總會)為了讓志工能安心參加共修,在時任執行長黃思賢的鼓勵下,於南加州喜瑞都市(Cerritos, CA)成立「慈濟青少年團」,為美國的慈濟教育志業揭開序幕。而全美各地也早有名稱各異的、陪伴志工孩子的組織成形——中文班、人文班、兒童班⋯⋯
沒有正式的制度或課程,只有一群願意付出的志工,拿出自己的專長與時間,自發地教中文、帶手工、編中國結。那些溫馨的時光和溫柔的陪伴是最初的起點。
1992年,美國分會進一步籌辦「青少年中文班」,希望讓華裔子女有機會學習中文、認識中華文化,並從中涵養倫理與品德。起初學生僅有六、七人,卻很快成長至三、四十人。隨著家長與孩子的需求增加,中文班與才藝班陸續開設,一個以人文為核心的教育藍圖,逐漸清晰成形。
1993年,慈濟美國在南加州阿罕布拉市(Alhambra, CA)設立第一所「美國慈濟義診中心」(現為「慈濟阿罕布拉醫療中心」),翌年邁出的第二大步就是「啟動」人文學校創校。
慈濟興學不求名利
早期洛杉磯慈濟人文學校的家長、擔任過該校副校長,後來成為慈濟美國教育志業靈魂推手的穆家蕙對這段歷程再熟悉不過:「美國分會當時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人文學校,(時任美國分會執行長)黃思賢是啟動的關鍵人物。」
1994年1月16日,美國分會召開第一次人文學校籌備會議,正式規畫在既有中文班的基礎上成立「慈濟人文學校」。
但慈濟要辦中文學校,竟在社區掀起一波漣漪——當時社區中已有多所中文學校,有人擔心粥少僧多,會瓜分招生市場。
黃思賢在《美國教育志業二十周年特刊》中還特別提及這段歷史:「至於美國, 二十年前慈濟第一所人文學校在洛杉磯創辦之初,也曾被質疑當地已有多所中文學校存在,為何慈濟還要來辦學,當時分別與其他中文學校負責人溝通表明慈濟興學,不求名利,而是要將上人『全人教育』理念,化為生活教育融入教學,落實到社區。」
遍地開花的SOP
草創之初,一切從零開始。大家都是熱情的志工——誰負責教務?誰負責招生?誰負責行政?許多工作都是「有人願意,就先承擔」。
創辦學校在慈濟美國是一次全新的嘗試。執行長黃思賢既是領跑者,也是首任校長,並隨著學校的正式行政運作交由校長制度接軌,由莊冠文出任校長、吳麗卿與吳貴珠分任副校長,全體教師都是不支薪的志工。
隨著洛杉磯慈濟人文學校的穩定運作,全美各地開始出現需求。北加州、德州⋯⋯志工們紛紛表示也希望正式成立人文學校。穆家蕙說:「這是一個關鍵轉折,『遍地開花』必須在制度基礎上發展,人文學校需要扎實的根基,才能長成大樹。」美國分會需要一個具備機動性的教育團隊,制定一個可以讓全美複製的制度。於是成立「教育諮詢委員會」,統籌全美人文學校發展。
穆家蕙在閻雲代理美國分會執行長期間,受邀擔任分會執行秘書,因而有機會更深入參與教育事務。她先由洛杉磯慈濟人文學校行政組組長做起,歷任慈濟美國分會執行祕書、教育諮詢委員會成員、慈濟美國總會教育發展室主任,幾乎是放下了自己的事業做教育。2004年十一月,慈濟美國教育基金會成立,她是首位執行長,後來並兼任慈濟美國總會副執行長,直到至2020年8月22日才卸任。
而慧眼識英雌的閻雲,在代理美國分會執行長期間(1998-1999)還代理過一任洛杉磯人文學校的校長,也是家長:「講到人文學校的話,哇,那真的是不得不說,我自己的女兒也是讀人文學校出來的。今天人文學校已經變成一個炙手可熱的志業。好多我當年的鄰居,他們的兒子的兒子,或者兒子的女兒,現在都要去讀慈濟的幼稚園,非常熱門,而且還需要抽籤呢。」
我相信在美國,要讓慈濟發光、發熱,莫過於是在教育與醫療這兩方面。
時任美國分會代理執行長 閻雲
讓熱心有了方向
時任閻雲執秘的穆家蕙是企業強人,成功運營一家大型科技顧問公司,其他教育諮詢委員會的成員也都各有專精。這群各界集結的菁英用企業經營管理的方法,從校長、副校長、教務、財務到行政分工;從最低開班人數到招生規範;從財務透明到場地簽約⋯⋯所有細節逐一討論,寫成一套完整的標準作業程序(SOP),存放在當時通用的隨身硬碟disc中,讓想要籌備辦校的志工帶回當地複製、貼上。
SOP是紙上談兵,教育團隊鼓勵「想要辦學校,必須來洛杉磯觀摩,親自看看學校是怎麼運作的;想開班,必須具備完整的教務、行政團隊。」天高皇帝遠,如果不能嚴格執行,路是走不遠的。所以在教育諮詢委員會的要求下,當年各地籌備人文學校時,都會先來洛杉磯觀摩,了解學校如何運作;包括至少完整看過一次週日學校的實際上課與行政流程,從教學安排到志工分工,全都有清楚的示範與說明。
各地籌備招生和開學時,教育團隊一定會前往關懷陪伴。穆家蕙回憶:「那時團隊的人數不多,有的邊做慈濟邊做正規工作。我們每次前往都會有一至兩位正副校長或教務主任,協助審查整體規畫、相關文件等,確保每所學校在課程安排、行政架構與校務運作上都有明確規範。」
在推動的同時,教育團隊也尊重各地的差異,體貼每個地區都有當地的文化背景與社區特色,要因地制宜,在不違背核心精神的前提下做適度調整,讓每一所學校都保有在地的溫度。
組織架構、校規制度建立之後,真正的挑戰是師資。早期人文學校快速發展,各地陸續成立,但師資來源多元——有些老師會教中文,卻不熟悉慈濟;有些志工熟悉慈濟精神,卻沒有教學經驗。理念與專業之間,必須找到平衡。
因此,教育團隊更加確信培訓不能停——老師一定要回台灣上課!不是參訪,而是真正的研習。
負笈回台
教育團隊每年安排教師回到台灣或本會,參與慈濟教師聯誼會(簡稱:教聯會)、兒童精進班、營隊培訓課程,學習如何把《靜思語》融入教案與生活情境。從勞作設計、營隊活動,到課堂板書與引導語,每一個細節都在學習如何「生活化」慈濟精神,強化老師對慈濟理念的理解,避免價值偏差。
「我們每年至少回去兩三次,沒有一年停過。」穆家蕙笑著說:「我們第一次回去,才知道原來可以在茶杯畫上『太陽光大,父母恩大』,這樣自然而然地在手作課程中把《靜思語》帶入。」這樣的交流,不只是教學技術上的提升,更是一種理念的「校準」。
如果沒有教聯會,沒有本會支持,我們走不到今天。
慈濟美國教育基金會前執行長 穆家蕙
愛心爸媽
慈濟人文學校都有一個的特色,就是有一群作為老師、學生和家長之間橋樑的「愛心媽媽」和「愛心爸爸」志工團隊。
美國分會中文班時期就有先有「愛心媽媽」;1995年9月10日,洛杉磯慈濟人文學校第二個學年開始時,學校就增加了「愛心爸爸」。
由於學校租用美國分會對面的克里夫頓中學(Clifton Middle School),使用過的教室必須保持原樣,搬運、維護和校園安全等工作量增加,「愛心爸爸」正式登場。他們在開學前接受培訓,首期報名培訓的就達二十多位;「愛心媽媽」的人士更是數倍之多。
每個班級都有愛心爸爸媽媽,他們不是來照顧陪伴自己的孩子,而是服務整個班級。很多家長最初只是想陪孩子,但教育團隊要家長們易子而教,效果也確實極佳。
愛心爸爸和愛心媽媽的制度,成為志工培養的重要平台。全美各地有許多執行長、副執行長,皆從人文學校起步,家長透過參與學校活動逐步投入慈濟志業。學校不只培養學生,也培養志工。
穆家蕙說:「愛心爸爸媽媽和家長,每年定期來到人文學校至少32次,出勤率甚至超過志工;另外人文學校的學生參加慈濟這邊的活動,家長也會陪著孩子到場。」
人文學校是志工的搖籃,很多家長從陪伴孩子成為志工、成為幹部的例子多不勝舉。
慈濟美國教育基金會前執行長 穆家蕙
在人文學校畢業的孩子,有的又成為慈濟少年志工(簡稱:慈少)、慈濟大專青年志工(簡稱:慈青),回到慈濟承擔志業或行政角色的更是不在少數。有些人雖然畢業離開,但憑著過去讀人文學校的記憶,若干年後又像當初的父母一樣,把自己的孩子送進學校,讓人文教育代代相傳。
當初家長願意把孩子送來,其實就是給慈濟一分信任,穆家蕙一再地說:「我們要感恩家長將孩子送入人文學校,成就善循環。」
最慢的志業
人文學校的標誌是「菩提薪傳」,而每一任接手教育的志工,都秉持著這樣的心念推動百年樹人。
慈濟美國總會教育發展室主任施靜娟於2017年起逐步投入人文學校的教學與推廣至今:「人文學校不僅是語言與品德教育的場所,更是慈濟精神傳承的重要起點。」
許多孩子,從小被父母牽著走進校園學中文、學人文,在慈濟大家庭中一路成長。從最初的懵懂與被動,到後來主動參與、樂於投入,他們的心願不再只是被照顧、被成就,而是學習志工們付出無所求的身教。
慈濟美國總會教育發展室主任 施靜娟
不像其他志業,拔除病患之苦,那張舒緩後的臉立即可見;發放急難救助現值卡,許多災民直接受到觸動而落淚⋯⋯而菩提薪傳非立竿見影,因此施靜娟常被問到:「慈濟人文學校做了些什麼?孩子們後來都哪去了?」她的回答看似平淡卻悠遠深厚:「透過證嚴法師智慧法語——《靜思語》的教學,在潛移默化中涵養品格,讓善與愛在孩子心中生根,並在未來的人生道路上持續綿延。而這幾十年下來,我們也看到許多孩子長大後也留在慈濟,發自內心擔負起延續慈濟志業的責任。」
這也呼應了穆家蕙所言,教育是最慢的志業,也是最深遠的志業,是慈濟法脈傳承的重要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