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不滅

慈濟鳳凰城三十周年

從空難的熱粥到醫者的守護

採訪/范婷
撰文/李成林、王純瑾、林綺芬、黎艷娟

1996年4月6日,鳳凰城聯絡處舉辦成立茶會,志工合影留念,象徵鳳凰城慈濟的正式起步。圖片來源/慈濟鳳凰城聯絡處

亞利桑那州(Arizona)乾燥的沙漠裡聳立著巨柱仙人掌,見證無數移民築夢的足跡。首府鳳凰城(Phoenix, AZ)自1979年與台北締結為姐妹市以來,吸引許多台灣人來此落腳打拼。1995年,位於亞利桑那州西北部的大峽谷(Grand Canyon, AZ)發生空難,土桑(Tucson, AZ)也傳出重大車禍,兩場災難成為凝聚人心的契機。林美月帶領社區展開探病與送餐行動,以純粹善念開啟急難救助,促成1995年十二月慈濟鳳凰城聯絡點的誕生。

三十年間,在專業醫療志工的帶領下,慈濟鳳凰城跨越族裔與語言的藩籬,發展出制度化的義診,串起新移民家庭與跨世代力量,讓鳳凰城成為大愛綠洲。

空難的召喚

1995年2月13日,大峽谷一架載著台灣旅客的小飛機墜落,七人罹難、兩人重傷。消息傳來,林美月熬稀飯送給在鳳凰城醫院救治的曾姓姊妹。當時姊姊雙腿骨折,妹妹全身九成皮膚灼傷,醫生一度斷言無望。

重傷姊妹的母親林秋英是台灣高雄的慈濟志工,在意外中失去丈夫與長女,又得獨力照顧兩個重傷的女兒。語言不通、舉目無親之際,鳳凰城的台灣移民與留學生自發組織支援。

林美月在鳳凰城中文學校張貼告示,號召家長排班送餐。志工王麗玉說:「當時我們根本不認識她們,但看到告示就立刻排班做菜。」

我很佩服她(林美月),一個不懂英文的人,卻能在鳳凰城做那麼多事。她的耐心、愛心,還有那個恆心,一直拉著你不放,那時,我開始對慈濟有了印象。

當時還是餐館老闆的李文惠則說:「美月師姊很會號召,我們就分工合作送餐。」許多母親帶著孩子去病房探視,有人煮飯送餐,有人比手語陪伴傷者。這分純粹的善念,不僅救助了一個家庭,也成為眾人走入慈濟的因緣。半年間,病房裡天天都有熱騰騰的飯菜。在藥膳與細心照料下,兩姊妹終於奇蹟康復。

「當時這一家人什麼都沒有,我們只好盡量幫忙⋯⋯最後還幫他們爭取到三百萬美元的賠償金。那時候想著能幫多少就幫多少。」林美月的丈夫連賜鈴說。

林美月(右一)不會看地圖,更不會說英文,在美國做慈濟全憑一分赤子之心、獅子的勇猛及駱駝的耐力,將慈濟志業深耕鳯凰城。圖片來源/慈濟鳳凰城聯絡處
鳯凰城聯絡處成立兩周年之際,時任美國分會執行長黃思賢(左五)前來祝賀,並關懷和鼓勵兩位空難後康復的姊妹(左四和左六)。右一為林美月。圖片來源/慈濟鳳凰城聯絡處

不會講,只會做的心

在大峽谷空難之前,林美月早已與慈濟結下深厚因緣。1989年,她與丈夫帶著四個孩子移居鳳凰城,經營修車廠。生活穩定後,她回台參訪慈濟,為慈院捐出百張病床。1993年,尼泊爾(Nepal)發生嚴重洪災,她提著紙袋捐出一百萬元新台幣,成為慈濟榮譽董事,之後又多次大筆捐款甚至義賣珍藏的珠寶為慈濟籌善款。

在認識慈濟之前,錢都花在名牌;認識慈濟以後,錢就花在救人。

大峽谷空難發生後,鳳凰城尚無慈濟據點,她立即動員僑界送餐探視,成為在地愛心行動的發起者。她敞開家門舉辦茶會,還自掏腰包添購慈濟制服,盼人人都能進來做慈濟。志工王麗玉說:「她的凝聚力很強,像一張網,把我們都圈進了慈濟。」

1995年五月,林美月回花蓮參加慈濟29週年研習會,證嚴法師請她承擔鳳凰城負責人。她推辭:「我書讀得很少,英文只會講bye-bye、how are you,其他都不會。」師父笑道:「不會講,會做就好了。」這句話成了她的終身信念。

1997年二月,林美月(著慈濟制服者)帶著「不會說,會做就好」的精神推展慈善志業。圖片來源/慈濟鳳凰城聯絡處

土桑車禍的家門善舉

1995年8月13日,土桑發生台灣旅客車禍。蔡姓一家在高速公路翻車,太太當場往生,先生癱瘓,子女多人重傷。因醫院不再允許積欠醫藥費的傷者繼續留院,林美月與連賜鈴毅然敞開家門,接納這個素未謀面的家庭,照顧病患生活起居,她說:「只覺得他們需要,就盡量去做。」

連賜鈴回憶:「蔡家好像欠醫院幾十萬或上百萬美元醫療費,醫院不給住了,就來住我們家。我們那時什麼都不懂,反正他們缺錢,我就出錢補助,後來我又花了約三萬美元,買華航頭等艙機票,讓下身癱瘓的蔡先生順利回到台灣就醫。」

美月師姊當時對於關懷個案的流程和規範不了解,之後請示上人,才知不能將照顧戶帶回家裡照顧;她也是邊做、邊走、邊學,全憑心中的大愛。

1995年12月2日,志工在斯科茨代爾市的老人中心舉行第一次茶會。圖左起:劉小容、陳靜芳、空難康復中的曾曉茹(右)。圖片來源/慈濟鳳凰城聯絡處

1995年十二月,志工在斯科茨代爾市(Scottsdale, AZ)的老人中心(Senior Center)舉辦首場正式對外茶會,宣布慈濟鳳凰城聯絡點成立,林美月成為首任負責人,會所設於她的家中。一年後,在志工黃一帆的協助下,鳳凰城聯絡點於卑斯萊路(Baseline Road)租下第一個會所,1996年四月晉升成為全美第19個慈濟聯絡處。

1996年,鳳凰城慈濟於卑斯萊路租下的首個會所。圖片來源/慈濟鳳凰城聯絡處
志工們學習證嚴法師克難勤儉的精神,會所的書櫃、桌椅都是募集來的。圖攝於1996年4月6日。圖片來源/慈濟鳳凰城聯絡處

白袍之外的社區使命

大峽谷空難與土桑車禍,宛如命運推來的兩道浪,把鳳凰城的台灣人一次次推向醫院。那時很少有人懂什麼是「急難救助流程」或「標準作業表」,只有一分單純的心意——有需要,就去幫。這分善的感染,也吸引了具有醫療背景的志工加入。小兒科醫師林陳薇薇是慈濟醫療在地生根的推手,曾任美軍儲備役醫師(Reserve Military Physician)多年,長期參與國際義診與社區服務。

「美月是我的病人,她很真誠,我們就成了朋友。她常來診所聊天,後來乾脆把這裡當成家,開始她的慈善活動。」在林美月邀請下,身為基督徒的林陳薇薇回台灣見證嚴法師,聽到一句讓她終身堅定心念的話:「上人說:『你不必是佛教徒。』他不是要信徒。」林陳薇薇領悟到,慈悲善行不分宗教:「所以只要聽上人講的就對了,上人是你的老師就可以了。」從此她放下疑慮,安心投入慈濟。

1996年聯絡處成立後,林美月決心推展醫療志業,林陳薇薇便協助籌辦義診。「那時美月師姊跟我商量要展開醫療服務,我一開始也不知道該找誰,正好這時候蓋爾·羅伯特醫師 (Dr. Gayle Roberts )出現了。」她開始召集醫師、護士與志工建立義診團隊,為鳳凰城人醫會奠下基礎。「我們的義診不是隨便做做,從前置準備到收尾,每個小細節都要顧到。」她還與亞利桑那拉丁醫學協會(Arizona Latino Medical Association)合作,邀請會講西語的醫師加入:「這樣才能服務最需要的族群。」

林陳薇薇(右)總是面帶笑容地問診,給予照顧戶身心靈的醫治。圖片來源/慈濟鳳凰城聯絡處
2024年7月1日,為鳳凰城聯絡處義診奉獻近三十年的林陳薇薇醫師(左二)、羅伯特醫師(左三)與涂志雄(右)在會所與家譜溯源團隊的范婷(左一)相見歡,笑語間交織著三十年的醫者情與慈濟緣。圖片來源/慈濟鳳凰城聯絡處

留學重逢的兩代緣

羅伯特醫師專長癌症治療,七十歲退休後成為「旅行醫生」,走遍全美延續助人初心。1960年代,他在韓國擔任軍醫時,救治台灣人涂德安,保住了對方的腿。數十年後,涂德安的兒子涂志雄來美留學,再度找到這位恩人,並在他家同住多年,情同父子。

涂志雄早年就與慈濟結緣。就讀花蓮師專時,舅媽林碧芑是早期慈濟委員,常帶《慈濟》報刊回家,他因此接觸慈濟理念。1995年底,他邀請羅伯特醫師一同參加鳳凰城首次慈濟茶會:「那天雖然下著雨,我們卻遇見了黃思賢師兄、美月師姊和黃玉蓮,大家都很熱情。」1996年起羅伯特醫師投入慈濟義診。

我們稱他為「Dr. Mommy」(媽媽醫生),因為他不僅醫術精湛,更像家人般守護志工。

1997年,羅伯特醫師首度回台拜見證嚴法師。他回憶:「我們面對面,幾乎沒有言語,卻能用心交流。我說:『我想加入您的組織。』上人答:『好。』」涂志雄也難忘那段靜默:「他們對視了近一分鐘,我們都很震撼。」後來羅伯特醫師在三年內授證慈誠、完成榮董。

1997年,羅伯特醫師(左二)回花蓮靜思精舍拜見證嚴法師(右二),妹妹克拉拉·奎克(Clara Greek,右一)與涂志雄(左一)同行。圖片來源/慈濟鳳凰城聯絡處
2024年9月21日,鳳凰城志工悄悄為86歲的羅伯特醫師準備生日蛋糕,這分意外的驚喜讓他感動不已。 圖片來源/慈濟鳳凰城聯絡處

幸福比例

1998年,國際慈濟人醫會(TIMA)成立,鳳凰城聯絡處也在林陳薇薇與羅伯特醫師的帶領下,於1999年2月16日組成鳳凰城人醫會。早期人手有限,兩人白天工作、夜晚與週末照顧個案病患。林美月常在深夜打電話請羅伯特醫師出診。經過多年發展,義診活動逐步展開,從一年一次增為兩次。羅伯特醫師在A.T.斯提爾大學( A.T. Still University )授課,帶領醫學與牙醫學生投入義診,為鳳凰城醫療志業注入新血。

如今,牙科義診成了鳳凰城人醫會的核心服務。「牙科保險昂貴,很多人負擔不起,牙科義診正是社區需要的服務。」林陳薇薇說。

2025年9月5日,慈濟鳳凰城聯絡處秋季牙科義診現場,江俊標牙醫師專注為病患檢查牙齒。 圖片來源/慈濟鳳凰城聯絡處
越南裔牙醫師Dr. Tran與志工並肩合作為病患治療,展現多族裔專業團隊的愛心力量。圖片來源/慈濟鳳凰城聯絡處

2025年9月5日,鳳凰城聯絡處舉辦秋季牙科義診。越南裔牙醫Dr. Tran、台裔牙醫Dr. Alice與教會醫師葛飛夫妻檔(Mr. and Mrs. Guffey)並肩服務;被稱為定心丸的75歲人醫會牙醫師江俊標也在場、慈濟少年團協助報到與X光檢查,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慈濟大專青年志工負責電子病歷與器材消毒,吉爾伯特高中(Gilbert High School)學生在志工譚美帶領下協助翻譯與交通。

「這次牙科義診人力充足,實現了『三位志工服務一位照顧戶』的幸福比例。」慈濟國際長曾慈慧讚嘆鳳凰城志工們的用心。

三十年來,鳳凰城聯絡處從當年災難現場的臨時救助,走向今日完善而有系統的人醫會義診服務。那分「有需要,就去幫」的初心,已化作恆久的慈悲清流,靜靜滋養這片沙漠之城。

更多鳳凰城聯絡處故事,請參閱
《慈濟美國35周年:家譜》總會地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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