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救飢餓方案3.0:荊棘處綻放的黑玫瑰

採訪/溫雅娜(Hannah Whisenant)、常宏文、陳詠怡、王玉鳳;撰文/錢美臻

更生人/「解救飢餓方案3.0」負責人麥克·弗洛雷斯(Michael Florez )手繪黑玫瑰,致贈給一路陪伴的西雅圖慈濟志工,落款處寫著「透過『信念』的力量,獲得啟發和動力」。

圖片來源/慈濟西雅圖支會  

2022年11月10日星期四的清晨四點多,麥克·弗洛雷斯(Michael Florez )穿好夾克衣帽、戴著厚厚的手套,騎著摩托車離開位於華盛頓州西雅圖市華埠國際區(Chinatown-International District of Seattle in Washington)的住所。美國西北部的深秋清晨天還未亮時,是一天中氣溫最低的時刻,戶外已逼近零度冰點,說話時都可清晰見到口中呼出溫暖的氣息,瞬間轉化成白氣消散在冷冽的空氣中。

播撒希望

當麥克取了「解救飢餓方案3.0」(Hunger Relief 3.0)的廂型車後,他趕在天色仍是濛濛亮之際與慈濟志工廖慮直等人,一起來到位於西雅圖市中心「食物生命線的解決飢餓中心」(Food Lifeline Hunger Solution Center,簡稱:食物生命線)會合。由於「食物生命線」每天要供應350個地區食物銀行、庇護收容所和與慈濟「解救飢餓方案3.0」類似的食物發放項目,這天正是「解救飢餓方案3.0」的啟動日,未來28週每到星期四,志工們都必須一大早趕來這個大型的食物倉儲中心,只為了取得更多量與品質更好的新鮮食品。

在「食物生命線」獲取一部分食物後,麥克還要和廖慮直到另一個食物量販店,採購更多的食品。當天其餘時間麥克將與同伴載著滿滿一車的新鮮蔬果、米麵乾糧與罐頭,運到每個加入「解救飢餓方案3.0」的受助者所在地,除了遞上滿滿的食物,麥克也會以燦爛的笑容和溫暖的問候,關懷著這一群與他有相同服刑經歷的「兄弟姊妹」。

我們在每個星期四分送食物給我的兄弟姊妹們,我是這樣稱呼他們的,因為他們曾和我有同樣的經歷。我總是認為,我們分送食物是在這播撒希望,或是分送微笑。

麥克(左)和志工團隊到「食物生命線」領取物資。圖片來源/慈濟西雅圖支會

「我在監獄待了20多年,2021年二月我出獄時,身上只有40美元和背包裡的衣服⋯⋯沒有身分證、沒有出生證明、沒有社會安全卡,那時我真的感到很絕望,而且很飢餓。」麥克淡淡地描述他的經歷,回溯著他是如何加入「解救飢餓方案3.0」項目的經過:「當時我的緩刑官問我:『嘿!你想去上學嗎?』他遞給我一張名片,並叮囑我可以打電話給南西雅圖大學的教授喬瑟·葛西亞(Joseph Garcia, Professor at South Seattle College )。」茫然無助的麥克懷著忐忑的心情去見了喬瑟,在喬瑟鼓勵下決定進入校園繼續念書,喬瑟並將他轉介給慈濟志工,請求慈濟提供給他所需要的生活用品。

黑色的筆

為了幫助誤入歧途的受刑人在服完刑期後,能夠自力更生重歸社會,美國各州政府的懲教局(Department of Corrections )均會與社區教育組織合作,開設各類的受刑人與更生人教育或職訓課程,除了在獄中提供教育項目,更鼓勵出獄的更生人進入附設在社區大學的更生人再造課程,幫助更生人透過專業教育獲得技術證照,甚至可修習正式學分取得社區大學的副學士學位(Associate degree),進而申請四年制大學獲得學士學位(Bachelor degree),以教育來翻轉人生。

慈濟志工和南西雅圖大學更生人再造課程負責人喬瑟(中),在第101期畢業典禮,表揚成績優異的麥克(右)。攝影/鄭心謙
慈濟從2009年起加入「金縣協助更生人重返社會聯盟組織」,開設慈濟人文為主的「再造課程」。攝影/張立甲

慈濟西雅圖支會從2009年起加入華盛頓州南西雅圖大學的「再造課程」(Corrections Education Programs)項目,喬瑟是該校更生人計畫的負責人(Lead Instructor & Program Coordinator),同時也是「金縣協助更生人重返社會聯盟組織」(The King County Community Partnership for Transition Solutions)的主要負責人 。透過40多年來與政府司法懲教局合作的喬瑟,慈濟志工在過去13年來,持續關懷著他轉介的更生人學生,提供這群重返社會的人所需的生活物資和精神上的關懷,並參與每三個月一期的更生人再造課程畢業典禮,頒發獎學金或獎品鼓勵優秀學員繼續深造。至2022年9月17日更生人再造課程第101期畢業典禮,該項目已有18,679人畢業。

輔導更生人是很有意義的志工工作,因為我們遇到的都是曾經失足的人,我們以平常心對待他們,讓他們有自尊心,感受到被尊重,他們就很容易能接受到正能量,就會做得更好。

「剛被釋出監獄的最初72小時,是最為重要的關鍵時刻。」喬瑟解說:「我們要讓那些剛出獄的更生人,瞭解到社區是關心他們的。」廖慮直回憶當時接到喬瑟通知,有一位在獄中待了20多年的年輕人剛返回社區,他沒有任何家人或朋友,非常需要衣服、鞋子、皮帶等生活用品。4月15日,廖慮直在南西雅圖大學的停車場第一次和麥克會面,廖慮直帶著大包小包的新衣服,就像媽媽一樣,拆開包裝拿出來在麥克身前比劃著目測衣服、鞋子是否合身。她熱情地招呼著麥克,讓麥克受寵若驚之餘心中更湧出了一絲暖意。

在與慈濟志工約了要見面時,有心的麥克便記掛著要回報來幫助他的人,但他沒有錢,只能用手畫一張謝,並親手寫了一封謝函來謝謝慈濟。他手繪的謝卡上綻放著一朵黑玫瑰,因為當時的他身邊只有一支黑色的筆。這張令廖慮直感動不已的謝卡,在隔年因喬瑟的鼓勵送件參加「華盛頓州2022年度獄政會議」(WA Community Partnership For Transition Solutions 2022 summer institute)的海報徵選,並獲選為年度獄政會議海報的圖樣,麥克更應邀參加此次年會,分享他創作黑玫瑰的心路歷程。

人生重啟

慈濟志工不僅提供物資給麥克,更在他開始上學需要電腦做作業時,送了一台電腦給他,並特別一對一指導從未用過電腦的他,如何使用電腦學習和寫作業。入學後成績都是全A的麥克,更積極投入校園義工的服務工作,他爭取成為南西雅圖大學司法懲教方案的更生人復歸團輔導顧問(Reentry Corps Peer Advisor of Justice Involved Solutions at South Seattle College),以個人經歷幫助重返社區的「兄弟姊妹」,勇敢踏出重啟人生的腳步。

為了幫助麥克學習,慈濟志工為他購置電腦。圖片來源/廖慮直

「2020年疫情發生後,喬瑟細心發現了打零工的更生人幾乎都失去工作,面臨斷炊,他聯繫了慈濟西雅圖支會,我們就開啟了『解救飢餓方案』。這個項目就是由慈濟協助提供生鮮蔬果與乾糧,經更生人學生負責並出力協助運送食物,幫助需要食物的更生人。」廖慮直解說:「第一年,這個項目是由另一位更生人史蒂文·西蒙斯(Steven Simmons)負責,當時史蒂文正在念碩士班。隔年2021年史蒂文畢業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所以喬瑟推薦由麥克接手來負責此項目。」

2021年,麥克邀請數名夥伴協助承擔了「解救飢餓方案 2.0」項目,每個星期送出1,000磅的食物,幫助60至70位更生人;他的團隊從2021年的十月到2022年,持續送了30個星期的食物,共送出30,000磅的食物,幫助了至少6,000人次。2022年冬季,年逾五旬的麥克成為他的家族中唯一一位完成大學教育的人,用優異成績自南西雅圖大學畢業,並在這個充滿新生契機的時刻,組織了12人的更生人團隊進行「解救飢餓方案3.0」。

「政府的再教育項目,整體來看是很成功的。」廖慮直認為:「麥克跟我說,2023年結束假釋期後,他就可以應用所學找到一份有好收入的正式工作,搬離中途之家。還有我們曾經關懷的史蒂文、2015年曾獲慈濟獎學金的塞爾達·蒂曼( Zelda Tiemann),都是非常優秀的年輕人。他們在重返社會後透過再教育項目,都有非常傑出的表現。」

遍體鱗傷後的綻放

像是史蒂文在2021年畢業後,順利進入華盛頓斯卡吉特縣(Skagit County)政府社福部門擔任社工,專職服務街友。該年十一月,華州北部斯卡吉特河(Skagit River)水位暴漲,河邊的城市維農山(Mt. Vernon)遭遇近30年來最嚴重的水患侵襲,過去住在河邊的街友也失去了他們寶貴的帳篷、睡袋、和所有隨身衣服等用品。與慈濟有著深厚情誼的史蒂文立刻聯繫志工,請求慈濟到當地發放,志工們便犧牲感恩節假期,遠程到當地發放帳篷、睡袋、衛生用品,還有保暖的全新外套、帽子、手套、襪子、慈濟毛毯、圍巾、雨傘、口罩等。

2020年慈濟啟動「解救飢餓方案」項目時,是由史蒂文(左)和廖慮直(右)合作發放。圖片來源/廖慮直
2021年十一月史蒂文提報水患災情,慈濟志工前往維農山進行發放。圖片來源/慈濟西雅圖支會

另一位生長在貧窮且缺乏愛的家庭的塞爾達,2022年夏天從華盛頓大學(University of Washington)畢業。「她大學畢業時,特地約了我和另一位志工一起吃飯,分享她找到工作的喜悅。」廖慮直為長期關懷的更生人走向美好前途而驕傲。塞爾達自幼就面臨有一餐沒一餐的處境,高中還沒念完就輟學逃家,入獄後在服刑時完成了高中同等學歷;2014年出獄後她參加南西雅圖學院的更生人課程,並透過喬瑟轉介認識了慈濟志工,經由慈濟提供的助學金和生活費,實踐了她念大學的夢想。

塞爾達和志工分享她的畢業照。圖片來源/廖慮直
塞爾達給慈濟的信上,感謝慈濟家庭給她的愛和信心。圖片來源/廖慮直

「每次見到我的兄弟姐妹時,都好像回到出獄第一天,我能看到他們眼裡的恐懼和飢餓⋯⋯」如今麥克也重獲新生,但他沒有忘記,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出去。

我知道在很糟糕的一天,當我拿到新鮮的食物,那食物帶給我希望也帶來了幸福,這讓我可集中精力振作起來,有力量地去度過那一天。真的!這些食物所代表的意義,已遠超過食物本身了。

麥克(左)透過「解救飢餓方案3.0」項目,要把食物、笑容和力量,傳遞給其他更生人。圖片來源/慈濟西雅圖支會

正如麥克以此來闡述「解救飢餓方案」,慈濟志工長期關懷更生人族群,也不僅限於提供生活資助、交通補助或助學金,那份真誠的愛與關懷,喚起了長期失愛的人學習接受愛和給予愛。

麥克就以黑玫瑰譬喻回歸社會的坎坷路程,一開始長出的莖佈滿荊棘,刺得自己和他人遍體鱗傷,但有著老師、志工的陪伴,加上個人的勇氣和毅力堅持,終將能開出美麗的玫瑰,擁有全新的芬芳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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