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筒歲月的初心

約翰·費爾的新徽章、新傳奇

採訪、撰文/王偉齡

北加州溪口市消防局退休局長約翰·費爾,畢生致力守護社區。2024年公園山火爆發,自己成了受災戶。2024年8月11日,約翰前往慈濟溪口災難復原中心領取現值卡並認領竹筒,放在家中成了提醒,要「把愛傳下去」。圖片來源/約翰·費爾(右);攝影/池萬國(左)

「我可能發音不正確,Su Shi⋯⋯Tzu Chi⋯⋯這樣對嗎?」留著海豹鬍鬚(walrus mustache)的約翰·費爾(John Fell),第一眼讓人有種西部警長的復古和權威感,但深談後發現,這位北加州溪口市消防局退休局長(Retired Chief at the Chico Fire Department, Chico, CA)開朗、細心更善體人意,是當地社區堅實也溫柔的守護者:「我把存滿的竹筒一直放在卡車裡。之前就想把竹筒送回慈濟,但中心並不是隨時都開著⋯⋯」

約翰所說的「中心」,是慈濟在2018年坎普山火(Camp Fire)後設於溪口市的中長期重建服務據點「慈濟溪口災難復原中心」(簡稱:慈濟溪口中心),但慈濟個案輔導員時常在災區或災民家進行訪視,約翰幾次都撲了個空,但他沒有放棄。

「所以我先和中心的人約好時間,確定有人在,我再把竹筒送回去。那天是個下雨天,把竹筒拿給一位人員後,我說我還想要再拿一個,她就再給我一個新的竹筒。」

溪口這個他住了超過半個世紀的山腳城鎮、服務了幾十年的地方,哪條街區、住宅、商家、組織他不認識? 「我還真不知道慈濟,一個外國組織千里迢迢到我們這種地方服務,我是一直到2024年家被燒了,去了政府設立的災難復原中心(Disaster Recovery Center),一切才從那裡開始的。」約翰茂密的鬍鬚下,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

阻止最糟的發生

「雖然退休了,但我還是以退休消防官的身分持續參與消防工作。」今年剛好滿七十歲約翰精神奕奕、毫無龍鍾老態,談起消防時充滿了小伙子的熱情。2018年坎普山火後,他曾用長達四個月的時間在重災區天堂市(Paradise, CA)擔負起清除焦樹的指揮任務:「我沒有什麼其他的特長。這就像我的使命一樣,我18歲就投入消防服務。」

烈焰中裡出生入死,沒有比這和死神更接近的。但他眼底沒有征服的傲氣,而是對火焰的理解和敬意:「恐懼是很好的驅動力,它可以讓我保持警覺,因為燃燒的物質在變、風向也一直在變。在第一線工作時,我要確保早上跟我一起出任務的弟兄,晚上能和我一起平安歸來。

我也努力去同理那些失去一切的人,盡量給他們理解和支持,成為他們可以依靠的肩膀。像我們局裡就有一個基金,大家捐錢來幫助火場倖存者,像是買高熱量的食物、自願輪流開車送去醫院給燒燙傷的災民吃,除了醫院餐,燒燙傷的人需要非常多的熱量來補充復原⋯⋯」

用這樣的細心和耐心,幾十年來,約翰和他的團隊成功撲滅烈焰,保住一些房子、救了人、還有驚慌失措的動物:「一次救貓時,我跟同事說要戴好手套和厚外套,因為牠可能會狠狠咬你——結果牠真的咬了。但當我們把牠交回主人手上時,我還記得那個主人非常開心。」對約翰來說,焦慮的、哭泣的、痛苦的每張臉,都是他出勤的理由:「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當消防員。你必須是個解決問題的人。你站在第一線,要能夠當機立斷阻止問題擴大。我們的工作就是去阻止那些最糟的事情發生。」

而人們總是在他們人生最糟的一天打電話給我們。我知道,因為我也經歷過我人生最糟的一天⋯⋯

2024年夏天,北加州多處爆發山火。圖為公園山火。圖片來源/加州森林防火局

火海嘯

過去短短幾年來,約翰收到更多更致命的任務、經歷過更多更具毀滅性的災害。「坎普山火、北部複合山火(North Complex Fire, 2020)、迪克西山火(Dixie Fire, 2021)、大熊山火(Bear Fire, 2021)、公園山火(Park Fire, 2024)都在布特縣(Butte County)肆虐,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燒的了、幾乎每個社區都留下燒過的疤痕⋯⋯」

人們還在爭論有沒有氣候變遷,但我親眼看到山火季節已經改變。

「我1974年開始當消防員時,最大的火災大約三千到五千英畝就算很大了,如今動輒是四、五十萬英畝、摧毀成千上百棟建築的『超級野火』(mega fire),這在五十多年前根本不可能發生。而以往北加州的山火季是六月到九月中,之後就開始下雨,季節消防員(seasonal firefighter)只需工作三、四個月,但現在他們一年要工作九個月⋯⋯」而約翰也觀察到,火場的型態改變了。

「現在很多大樹被燒光了,原本下方不易生長的矮木叢(brush)可以接觸到陽光,開始瘋狂生長,而在進入夏季、乾雷暴(dry thunderstorms)好發的時期,就更容易引燃雷擊火(lightening fires)。這種雷擊火山火的特性是會同時有多個起火點、火場分散、而且火勢迅速蔓延。」

2024年七月,雷擊火黃金複合式山火(Gold Complex Fire)在溪口市東北邊約兩個多小時車程的普魯莫斯縣(Plumas County, CA)多點爆發,約翰是「聯邦森林管理局事故管理團隊」(U.S. Forest Service Incident Management Team)的其中一員,多天駐紮在當地參與救災營地的架設。「我在外地火場待了好幾天,但後來收到通知,溪口市附近的公園山火也開始延燒。」起初約翰覺得很安全,因為過去溪口市附近山上的火都很容易被控制住,沒想到這次卻壓不住。

「這場火就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樣,沿著高壓電線下方蔓延。因為電線電壓太高,消防人員很難接近火線。到了那天下午(7月24日)燃燒面積迅速擴大。我向(黃金複合式山火)現場的指揮官緊急告假。等我回到家附近時,公園山火已燒到我們的住宅區。我兒子是加州森林防火局(Cal Fire)的隊長,他一聽說火燒到我們社區,立刻帶了四輛消防車和小型水車趕來⋯⋯」

約翰站在自己家門前時已是半夜,火焰早在他抵達前就吞噬屋頂、淹沒露台,向屋裡屋外的每一寸挺進,約翰穿著已連續穿三天的山火防護裝備Nomex衝進屋裡,搶救到一幅他曾祖母年輕時的畫作。「但火勢和熱度太強,我只能立刻退出來,眼睜睜地看著房子燒。我兒子在社區救火筋疲力竭,水也用光了⋯⋯」

災難發生前兩晚,約翰在另一個火場都睡在消防車上,災難發生的當晚,約翰也未曾闔眼。隔日他摟著妻子,看著住了34年的家已成廢墟。圖片來源/約翰·費爾

這天的景象,約翰連想都沒想過:「從火災科學來說,火通常會往上坡跑,沿著峽谷往遠離房子的山上方向延燒。往山上車程約四十分鐘的社區科哈塞特(Cohasset)受災最嚴重,但等到我半夜回到家附近時,出現了所謂的『日夜風向變化』(diurnal wind change)——白天太熱,熱氣與煙流往上升;但夜晚氣溫下降後,冷空氣下沉,風向就會反轉往下灌。

結果火勢在半夜沿著峽谷往下衝,就像火的海嘯一樣,速度非常快。我們這個山腳下的社區也有七戶房子被燒毀。不過在我家燒掉後,因為救火資源到位,鄰居的房子反而都被保住了——這也算是不幸中的一件好事。我們保住了其他人的家。」

公園山火後,北加州慈濟團隊前往災區勘災,滿目瘡痍。攝影/謝明晉

存給他人的撲滿

公園山火燒了兩個月才完全被控制,焚燒四十多萬英畝、毀去四百多棟建築,是加州史上焚燒面積第四大山火。北加州慈濟志工立刻動員,前往災難復原中心收集災民資訊。「我先是在災難復原中心遇到慈濟的人,告訴她我們的受災情況,她記下我的資料,請我到威羅斯街(Willows Street)的慈濟溪口中心,那裡志工給了我們一筆非常慷慨的援助金一千美元。

我真的非常感激。我的衣服只剩下當時穿在身上的Nomex,其它都來不及拿。所以我第一件買的物品就是衣服。我們還買鍋碗瓢盆、床單、毯子、毛巾⋯⋯所有生活必需品,甚至連牙膏都要重新買。那天我們幾乎失去一切。保險公司說會處理,但他們動作很慢。後來我們才發現,理賠金額一定少於重建的實際花費,所以也只能把保險金全部留著等重建。慈濟那張現值卡真的非常有幫助。」

在美國的災難發放現場,志工一定帶著竹筒,發放的同時也提倡「把愛傳下去」。圖為2024年8月10日,慈濟在溪口市的「地區急難救助中心」(Local Assistance Center)舉辦公園山火首輪現值卡發放。攝影/蔣國安
志工後續又在慈濟溪口中心舉辦多場發放。攝影/蔣國安

首次和慈濟相遇,這場災難也讓他認識了慈濟的竹筒歲月。「在去到中心前,我對你們的組織一無所知。

在那裡我看到一個竹筒撲滿。他們告訴我,這竹筒最早是在台灣開始的,從每天五毛錢台幣開始,把手邊的零錢都投進那個小小的竹筒裡,作為慈善募款的方式。

我當時其實不太了解,我以為那只是個存錢筒,就是台灣版本的撲滿。我不熟悉這個文化。美國也有撲滿,是存給自己用的,但沒有這種特別用『竹筒』存錢去幫別人的傳統。」

志工還告訴約翰,這一千美元的現值卡,正是來自世界各地的「竹筒愛心」。

聽了以後,我告訴志工我也想出力,因為慈濟也一定在幫助其他像我一樣的人。

發放前總會提醒第一線志工介紹竹筒歲月。圖攝於公園山火首輪發放日。攝影/蔣國安
慈濟發放團隊為公園山火災民讀證嚴法師的慰問信。攝影/蔣國安

出乎意料

「在美國我們做得很好的一點就是,每次只要做急難救助,竹筒變成每個志工都會去介紹的事。」北加州慈濟志工謝明晉參與全美大大小小賑災發放幾十年。北加州近幾年來的超級山火救災,他既是指揮團隊的靈魂人物,也是坐在小桌旁聆聽災民心聲的志工。

「我們在發放現場一定會做的三件事,一個是介紹慈濟、唸上人的慰問信、三是介紹竹筒,和受災戶互動時這三樣一定要包括進去。每個志工的救災行前講習時,都會一再提醒大家。」

但大規模發放,志工們既要維持每個環節的順暢、注意現場安全、人力物資調度安排,還要特別介紹竹筒?「我們反而是把這個當作是最主要的。」依照過去幾十年來的經驗,謝明晉毫無懸念地回答。

「我們希望讓災民了解,這些幫助都是由小累積成的。這帶給他們的感受確實很深刻,力量是來自四面八方,聽到這時災民的眼睛都會突然亮起來!他們會很驚訝。沒有其他組織會做這件事情 ,去解釋善款如何募來的,因為這對其他組織來講,這不是『工作』的一部分,而我們的志工做得很自然。

另外介紹竹筒可以拉近和災民的距離,開啟和災民的對話,而且是很好的對話。不知道講什麼就把竹筒拿出來講。」

竹筒的點滴之愛,讓災民不再感到孤單,拉近志工和災民之間距離。圖左為謝明晉。攝影/蔣國安
災民不認識慈濟,但會因為讀了證嚴法師的慰問信、了解竹筒歲月後,願意對志工敞開心房。攝影/蔣國安

但許多志工一開始的感覺可不是這樣,包括發放身經百戰的謝明晉在內。

「一開始我也不看好,老實說,然後甚至很久以前某些場合,都會覺得好像對災民介紹竹筒怪怪的。人家災民來要找幫忙結果我們還要跟他講這個要他捐零錢,真的怪怪的。

也曾經有位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FEMA)的官員不了解,跟我講,不適合做這件事情,因為災民來我們是要幫他的,怎麼會在這個場合募款呢?可是近幾年來的發放場合,不但FEMA不再阻止,還很了解我們做這件事情的動機——我們並不是要募款,而是用一句話『pay forward,把愛傳下去』,這才是我們的用意,希望災民能在站起來後去幫助別人。」

很重要的一點,我們不是要他們捐一大筆錢,是鼓勵他平常就把這些小錢省下來,至於要怎樣運用這些錢,我們沒有跟他說一定要拿回給慈濟,如果你上教會的就拿給教會,或是拿去捐給其他自己認同的組織。

2018年坎普山火發放,2019年初,慈濟邀約當初服務的災民一起參加浴佛。一場辦在慈濟溪口中心,一場辦在災區附近的一個百年小學。

「 我們在邀請時告訴他們,如果去年發放有領到竹筒的,覺得有意義的可以拿回來。我本來覺得不可能會有人拿回來啊,頂多只會有三三兩兩、零零星星。」謝明晉在美國生活多年,了解美國個人自主意識較強:「所以要他們來做一個我們覺得有意義的事情不容易,必須是他們也認同這樣的精神,雖然他們也知道這錢只有一點點,但他們要有『做這樣的事情有他的意義』這一層的認知。

後來兩場浴佛,一場來了一百多人、另一場來了四百多人,大概兩個人就有一個人帶竹筒回來,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這讓我覺得有信心了,代表師兄姊這方面的精神傳遞做得不錯!我對介紹竹筒的觀念也產生改變,而且會做得很自在,甚至沒做還會覺得好像缺了一個很重要的事情。錢的份量本身不多,數銅板還要數老半天,但感覺真的不一樣!」

2019年5月19日,坎普山火災民受邀參加浴佛,有些家庭人手一支存滿零錢的竹筒,認同慈濟、捐給慈濟。圖攝於慈濟溪口中心。圖片來源/慈濟北加州分會
坎普山火災民帶回來捐的竹筒擺滿桌子,讓志工感動也驚喜,這代表著竹筒已啟動善的漣漪。圖片來源/慈濟北加州分會

謝明晉和所有在第一線賑災的志工,都是透過每一場發放的經驗累積,逐漸了解證嚴法師「竹筒歲月」的深意和影響力。

「這真的很特別,竟然有一個外國的組織從那麼遠的地方來這裡幫助我,不只台灣,而是來自全世界!我非常感動、非常佩服,也想成為其中一分子——我覺得這是件非常獨特的事。」約翰主動向發放志工索取竹筒,心中暗自做了長遠的打算。

家族傳承

昏黃的燈光下,約翰背後的那堵空牆沒有任何裝飾,顯得有些寂寥。「災後一個多月,我和太太才好不容易租到這個小公寓棲身。我們以前的房子有三千多英呎,還有馬廄。以前住家的牆上都掛著我在不同消防單位戴的消防帽和各種獎章。但那場火把所有東西都燒了,甚至我祖父當時做消防員的徽章、曾經從軍的父親葬禮時蓋棺的國旗⋯⋯我知道這不是我能控制的,但到現在還是偶爾會覺得⋯⋯是我辜負了家人,沒有保護好這些家族的legacy(傳承)⋯⋯」

約翰轉過身去,在一張從二手網站Craig List買來的書櫃上,拿起一頂消防帽:「這是我災後請老東家做給我的複製品。」語竟,他用手摸著那頂長得一模一樣的帽子,但感覺不一樣——被燒掉的那些是他的守護者,是和他出生入死拼搏過的真實見證。

「我一直以來都是站在災難的另一頭,幫著受災者、陪著他們。當我自己成了災民,那種感覺非常不真實,像在做夢一樣。我在消防體系裡工作了五十年,如今我終於真正體會到他們當時的感受,就像真的穿上了他們的鞋,走進他們的處境。」但這幾年的顛簸還不止於此。

「你如果要讓上帝發笑,就告訴祂你對未來的計畫(If you want to make God laugh, tell Him about your plans,意指人生的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其實前不久我還在做癌症治療。你知道我們這些打火弟兄都會吸入很多化學物質,就算有呼吸裝備也一樣,很多人都有這方面的問題。

然而經歷山火、六個月的抗癌,但嘿~至少還沒有人把我扛進墓園——我還活著!」約翰幽默地話鋒一轉:「我慢慢在恢復健康,也幸好我每個月還有退休金,還有一些存款和保險,讓我們可以在原地重建。今年六月我們就可以搬回去住了。新的房子和舊的格局一模一樣,我們希望能在其中找回一些過去的『日常感』。

我們有兩位鄰居,先是在坎普山火中失去家園,好不容易在溪口落腳重新買了房,卻又在公園山火中燒毀。所以我看到那些人,覺得他們的處境比我們更艱難。」

我不會讓失去家園來定義我的人生,我選擇專注在自己還擁有的,而不是失去的。

原址重建的新房,約翰希望能和舊的家格局一模一樣。圖為舊家燒毀前、燒毀後。圖片來源/約翰·費爾

這一年多來,約翰忙著重建、抗癌,但每當坐在書房裡,就會不自覺地盯著竹筒:「我們現在生活很簡約、家具不多。我把它擺在這裡,每次看它都好像在對我說:『餵我~餵我~』所以只要我有零錢就投進去,雖然不多,但它就等同於我的信念——去幫助別人。」

即使日子不是最順遂,約翰已經存滿一個竹筒捐出, 又認領了一個新的竹筒。圖片來源 / 約翰·費爾

對這個一生幾乎都在幫助別人的人,突然需要別人的幫助,存竹筒,讓約翰再次感受到力量。

相信我,那一千塊錢對一個火災中失去一切的人來說,就像一百萬一樣多。總有一天我會再把竹筒帶回慈濟溪口中心,到時候我會再要一個新的竹筒,我會這樣一直、一直做下去。

能象徵家族傳承的物品或許燒了,但約翰正在用另一種方式重新蓄積——一個新的徽章、新的家族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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