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加州東帕洛阿圖的慈濟志工在食物發放的同時，也在2024年開始舉辦健康飲食課程，教學員如何用新鮮蔬果烹製既美味又營養的素食，鼓勵民眾為自己的身體健康負責。攝影／施依晶
東帕洛阿圖（East Palo Alto, CA）是矽谷（Silicon Valley）的一部分，境況卻與蘋果（Apple）、谷歌（Google）等高科技園區所在的社區截然不同。這裡的居民大都來自低收入及弱勢移民社區，因此慈濟志工從2019年起與「第二收穫食物銀行」（Second Harvest Food Bank）合作，於每月第二、第四個星期六在當地的卡斯塔諾小學（Costano Elementary School）舉辦食物發放。
正是在一場發放當中，慈濟志工李卡多·特哈達（Ricardo Tejada）、劉文婷和其他北加州志工受到啟發，從而促生了「心之味」系列健康飲食課程。
健康的身、心、靈
「在東帕洛阿圖社區做食物發放的時候，我觀察到來領取發放的民眾有一半甚至是一大半都超重（overweight）或是肥胖（obese）。很顯然，維持健康的生活習慣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我從慈濟學到的理念是，一個人的健康，是包括健康的身體、健康的心理、健康的心靈。反過來說，一個人有了健康的心靈，才能有健康的身心。我因此聯想到——我們給民眾健康的食物，可是為什麼卻沒有教他們健康的飲食習慣？」北加州慈濟志工、「心之味」健康飲食課程的創立人之一李卡多說。
證嚴法師教導我們：世上所有人都是我們的家人。如果這些民眾都是我的家人，那麼教他們如何改變與食物的連結就是我的職責——「心之味」也應運而生。
因為慈濟在東帕洛阿圖服務很多西語裔民眾，因此另外一位飲食課程創立人劉雯婷也為「心之味」提出一個好聽的西語名字Sabores del Corazón。無論中文還是西語，慈濟志工的初心都是想要幫助學員們找回內心深處最純粹的味道。
「佛教講求靈性，如何回歸本真的自我？證嚴法師教導我們要珍惜、守護一切眾生最真實、最完整的形態。實踐大愛，不只是愛人，而是把愛延伸到一切眾生。」劉文婷解釋「心之味」背後深刻的佛法內涵：「回歸到最真實的自我時，也就回歸了自然，像嬰兒時期一樣健康。這就是我為健康飲食課取名為『心之味』的初心。我們想要傳達的理念是，我們的身體是神聖的，透過攝入不需要犧牲其他生靈的天然素食，學員可以護衛對萬物的同情心、慈悲心，同時保持自己的健康。」
在2024年上半年，北加州志工一直在構思、策畫「心之味」系列課程，並在六月正式啟動。在那之後的每一個月，志工都會為學員組織一場健康飲食課程，教他們做一道精心設計的素食佳餚，更重要的是帶動學員培養起規畫健康飲食的習慣。
祖傳的習慣
李卡多來自一個薩爾瓦多（El Salvador）的移民家庭，與飲食課程的學員一樣，他們家也早就養成無肉不歡、糖分涉入過高的生活習慣。李卡多後來是因為參加鐵人三項（triathlon）才開始關注自己的健康。
「我的繼父是第四代墨西哥移民，他的想法和許多學員一樣——如果食物裡沒有肉、麵包或奶油，那根本不算一頓飯。即使已經七十多歲了，他還是想喝汽水就喝汽水，沒有健康的概念。很多人認為這就是美國夢——想吃什麼就能吃到什麼。」李卡多說。
很多西語裔學員也贊同李卡多的分享，表示傳統西語裔飲食習慣極少考慮到營養或是糖分攝入，大部分人從小就習慣吃玉米餅、大量的肉類和汽水，對健康飲食完全沒有概念。
「在墨西哥，典型的早餐是豆子、雞蛋、奶酪，然後給你一杯可口可樂或咖啡。但他們不會教你什麼是對嬰兒或成人有益的高質量食物。」學員赫梅琳達·埃切瓦里亞（Hermelinda Echevarria）說。
傳統西語裔飲食其實和「標準美國飲食」（Standard American Diet）相似，都包含大量快餐、零食、飲料等加工食品，白麵包、通心粉等精製碳水化合物，添加過量糖的甜點和汽水，以及含飽和脂肪和反式脂肪的紅肉、奶油、起司等動物製品，卻鮮少攝入新鮮蔬果、全穀物、豆類等優質蛋白來源和橄欖油、堅果等健康脂肪。
根據《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的報導，美國有75%的成年人超重或過度肥胖。因此學習健康的飲食習慣並且逐步改善身體健康，是來領取發放的民眾需要了解的「救命」知識。
「很多學員在課上驚呼：你說汽水有這麼多卡路里，這麼多克糖？他們不知道成年人每天只應攝取七到十克糖，而一罐可樂就含有48克糖——他們每天要喝好幾罐可樂，攝入的糖分很可能是身體所需的幾百倍！」李卡多說。
要改變一個家庭、社區甚至是整個文化當中根深蒂固的生活習慣，需要一個系統性的思維革命。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李卡多會在課上引導學員透過「能量」來思考飲食。
我一直強調的概念是把食物當作能量。我會問學員：今天早上你攝入多少能量？我會教他們思考：我在早上攝入的能量，會在幾個小時內消耗掉多少？午餐之後又會消耗多少？現在他們才開始了解：早上吃12片玉米餅，意味著攝入的能量太多了，尤其是你如果接下來的八個小時都要坐著的話，這些能量就會以脂肪的形式被身體儲存起來。
「我把他們看作我的家人，看到他們因不良的飲食習慣而傷害自己，讓我感到痛心。我希望『心之味』可以讓學員與食物建立與以往不同的連結，教他們吃健康、美味的素食。這些學員都是我的家人，我怎麼幫助父母家人，就會怎麼幫助學員。」李卡多說。
便宜又好吃
在新冠疫情後的幾年裡，北美食物價格飆升，很多中產家庭都難以應對，需要依靠食物發放維持生活的低收家庭更是不堪重負。因此劉文婷和李卡多在設計食譜的時候，也要關心學員是否負擔得起食材。
「東帕洛阿圖有許多弱勢社區，沒有像全食超市（Whole Foods）或豆芽農貿市場（Sprout Farmers Market）這樣健康的超市。尤其食物價格近年暴漲，天然有機食品更是價格昂貴，遙不可及，這裡可謂是一個食物沙漠（food desert）。」劉文婷解釋。
為確保學員能買得起課上用到的食材，李卡多堅持到他們常去的超市——例如沃爾瑪（Walmart）等廉價店購買食材，也會嚴格把控總價。每次學員們聽到這麼多新鮮食材還如此便宜，都會發出欣喜的讚嘆。
「我的目標是用一只鍋，在三十分鐘或更短的時間內做好飯菜，並且四口之家吃這一餐的費用應該不到25美元。」李卡多說。
學員布蘭卡（Blanco）作為四個小孩的單親媽媽，時間和預算都很緊縮。慈濟志工在設計課程的時候考慮到這兩個核心需求，讓她很開心。
我喜歡花很少的經費就可以吃得健康，很簡單的烹煮就可以做出非常美味的食物。
李卡多和劉雯婷在設計課程菜譜的時候，還考慮到學員們喜歡、習慣吃什麼，再透過腦力激盪，把食材換成味道相似但卻更健康的素食——豆腐、豆漿還有各種豆製品都是很好的選擇。
「我想設計學員在家就會做的菜譜，只是換成健康的素食食材。例如西語裔常吃的玉米餅沙拉，我會選擇用藜麥代替米飯或玉米餅，蛋白質會採用不可能品牌（Impossible Foods）的素肉或豆類。
有時我也會問學員想做什麼，他們會說想嘗試泰餐或是中餐，也很享受探索的樂趣。」李卡多說。
例如學員伊莉莎白（Elizabeth）從來沒有煮過豆腐，在課上學會烹飪又品嚐了豆腐之後，已經躍躍欲試，準備用家中常備的調味料來嘗試不同的味道：「我以前從來沒有做過豆腐，這是第一次，我現在想回家自己試試，比如把我文化中的不同調味料，像是用卡津調味料（編註：Cajun spice，混和了匈牙利紅椒粉paprika、大蒜粉、洋蔥粉、黑胡椒、小茴香粉、卡宴紅椒粉cayenne、奧勒岡與百里香，香氣強烈）來做豆腐，而不是亞洲風味的調料。」
即使是常見的食材，兩位志工也會透過有趣的遊戲形式，讓學員更加了解其中的營養成分或是看到更多的可能性。
「有些學員認為茹素無法攝入足夠的蛋白質，所以我們會設計猜蛋白質的遊戲，問他們：你能猜到綠花椰菜中含有多少蛋白質嗎？你知道綠花椰菜每大卡所含的蛋白質比牛排還要多嗎？
這些遊戲和新菜譜可以幫學員培養新的健康意識，他們會說：我不知道藜麥味道像穀物，卻富含蛋白質！
之前有一個小朋友堅決拒絕吃綠花椰菜，碰都不想碰。但是上過課之後再問她喜不喜歡綠花椰菜，她說喜歡，綠花椰菜很好吃！」劉文婷說。
全家一起來
如今「心之味」已經如期舉辦六節課程，課上學習的菜譜包括「義大利通心粉」這樣美國民眾比較熟知的菜品，也有「燴豆腐」和「泰國咖哩」這樣來自亞洲的美食。無論哪一種都源自李卡多和劉文婷的精心設計，不但讓人食指大動，更是富含營養、物美價廉，學員們每一節課後都反響熱烈。
隨著「心之味」的發展，學員們越來越信任慈濟志工，因此在上課的同時，李卡多和劉文婷也在聆聽學員們的心聲。目前他們大都是來自非洲裔、西語裔家庭的母親，在想要改善自己身體健康的同時，也透過每天端上餐桌的飲食，掌握著整個家庭和社區的健康密碼。
「我慢慢開始了解這些家庭，他們也更坦誠地與我們探討面臨的挑戰：一是家人不習慣吃素食，往往會反對茹素；二是家裡到處都是含糖量過高的加工食品，家庭環境不利於健康飲食。」李卡多說。
很多學員都患有糖尿病、高血壓、高膽固醇等透過飲食就可以有效改善的慢性疾病，因此李卡多和劉文婷會在課上幫學員設置一些健康目標，並在每次上課的時候讓大家暢談上一個月作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果。課上的學員和兩位志工也都在一個WhatsApp群組裡，方便互相督促、鼓勵。
放眼未來，兩個人都希望有資源可以把「心之味」規模做得更大、更加系統和全面，從各個方面來幫助學員們維持健康。例如學員提出的家人不了解、不支持茹素這一個挑戰，劉文婷就有計畫透過家庭烹飪課程，將整個家庭動員起來。
「我們收到的請求是學員想帶他們的全家一起來學習。一位學員告訴我們：上課的內容很棒，但是家裡的每個人都反對茹素，你們能給我們全家人一起上一堂課嗎？
我希望將『心之味』搬進一間真正的廚房——現在我們只能在小學教室裡上課，只有兩個電爐，沒有必要的設備。很多時候我們都必須在課前煮好食物，因此並不是所有學員都能親自動手。
我希望有更多的資金和關注，這樣我們可以上名副其實的烹飪課，也能邀請學員的先生、孩子一起來參加，打破他們一定要吃肉的生活習慣。如果讓夫妻在這段旅程中團結一致，他們一定可以發揮更大的能量。」劉文婷說。
另外李卡多和劉文婷也希望與醫療組織合作，從醫療的角度為學員提供更多的支持，幫他們逆轉慢性疾病帶來的困擾。在那之後，他們更是希望這些學員可以潛移默化地帶動社區裡的其他民眾，讓整個東帕洛阿圖的弱勢群體都可以過上更健康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