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變中的行動、逆境下的祝福（下）
2009年，慈濟曾在海地的保羅聖文生小學（St Vincent de Paul Catholic Primary School）舉行過風災發放，但這所學校於2010年一月的大震中全毀。圖攝於2010年1月26日。攝影／奚望清
採訪／范婷、王偉齡
撰文／何献瑞、王偉齡
編輯／王偉齡
海地妙蓮華
「2008年的（海地）發放，維和部隊發射了六個催淚彈。當然當地的窮、髒、亂這些不用講，但是治安上，我的感受很深，其他國家賑災沒有那麼危險⋯⋯」北嶺大地震當時擔任慈濟美國分會志工大隊長的陳健，在北嶺大地震中首次有了大規模災難的賑災經驗後，只要哪裡遭遇重大災禍，他就會排除萬難前往——1994年10月29日，他和慈濟美國賑災團動身到遭水患侵襲的阿拉斯加（Alaska），對費爾班克市（Fairbanks）及阿拉卡克村（Allakaket）的48戶災民進行慰問，共發放慰問金一萬八千美元；1995年6月15日，陳健前往尼泊爾（Nepal）關懷山洪水患災民，慈濟本會展開賑災關懷，援建薩拉衣縣（Sarlahi）、勞特哈特縣（Rautahat）及馬克萬普縣（Makwanpur）的四個慈濟村；2007年的秘魯大地震慈濟災後發放，他代表慈濟將物資交到災民手中⋯⋯
海地自2008年八月連續受到颶風及熱帶風暴重創，讓赤貧、飢荒的海地雪上加霜。十一月間陳健撇開自身安全考量，擔任領隊，與慈濟美國志工一起踏上那人禍天災不斷蹂躪下、殘破不勘的赤貧之國勘災，2009年年初帶去物資賑災⋯⋯
2010年海地發生芮氏規模7.0強震（威力相當於16顆原子彈），首都太子港（Port-au-Prince）滿目瘡痍，死亡人數逾二十萬人，暴動四起⋯⋯慈濟展開「善念齊聚，送愛到海地」的援助，陳健等慈濟美國志工組成的先遣團再赴海地，也從此開啟多年不間斷的海地關懷，長期陪伴災民重建——定期發放大米、熱食、義診、訪視貧民窟、援建學校、為弱勢中的弱勢族群開課習得一技之長、培訓本土志工⋯⋯看似不可能的任務，都在陳健等美國志工的一一協調下、一一實現。
直到2023年，海地政經動盪、幫派暴力事件頻傳，不再適合前往，陳健只好止步，在這之前，他已自費往返海地78趟：「從跟維和部隊的互動、跟當地的人互動，就是可以知道（海地）有很多的挑戰。但是，當時的挑戰跟現在的挑戰又不一樣。2008年之後，到2010年地震再到2013年、2014年，這五、六年間，治安整個都越來越壞，壞到就是到最後的時候，連政府都沒辦法了，以前政府至少在一些重點地方還可以保護我們。但是到後來的時候，連他們都沒有辦法，現在更沒有辦法，完全沒辦法了⋯⋯」即使現在無法前往，內心還是對海地人民有著滿滿的掛念——陳健這黃皮膚黑頭髮的亞洲人，語言不通、人種不同，冥冥之中卻和海地有著很深刻的連結。
陳健還記得，慈濟在海地援建聖恩修女會（Congregation of Sisters of St. Anne）的三所學校於2013年5月17日舉行的啟用典禮：「我們的工地主任楊主任（楊中興），從台灣台南來海地，他說要在學校的池裡種蓮花，在行李箱裡放了幾顆蓮花種子，結果行李不見了，周遊列國幾個月之後才回到海地。當時我心裡想，如果啟用典禮時，這邊能開一朵蓮花，只要一朵就夠了，那我真的就是對佛菩薩會更加的有信心。當然啦，本來就很有信心，因為我們做了很多的助念。然後呢，不可思議的，為什麼？因為蓮花真正種下去的時間，跟我們捐贈典禮中間間隔的時間非常短，結果到捐贈典禮當天，真的看到一朵蓮花。其他人還來跟我說，師兄，真的有一朵蓮花喔！我那時人在校舍的五樓，還有一部分工作在收尾，我聽完，真的是三步併兩步地衝到樓下，衝到水池去看。」
真的，就是一朵蓮花開了，葉子其實都還很小。我真的覺得這是一個奇蹟。我跟我們所有的團員都講說，真的，佛菩薩是很讚嘆我們在海地蓋了這樣的一個學校，在這麼汙濁的地方，我們能夠蓋一個校舍，給天主教的三所學校，這些學校學生畢業出來，一代接著一代，他們將來的人生通通都會翻轉了。
除了海地校舍水池裡的蓮花綻放，陳健南加州的家中竟也常常滿室馨香。
「我們家的曇花也是很不可思議，宸師父（德宸法師）也看過。每一次我要出門去（海地）做發放，只要一發放，一個小小的花盆裡頭，一批一批地一直開，就會開幾十朵。有的時候我出門前都一朵都沒開，但是我一開始發放的那一天，就幾十朵，真的不可思議，我每次去海地發放，它一定會開花！然後家人就拍下來留給我看。
對我來講，上人都不講神通。可是你說像我們家那麼小的一個盆子，有的時候真的開花，開到那個葉子都快枯了，它能夠今天開19朵，明天開17朵，這樣一直開，開到連佛桌前面小桌子都放不下了，晚上房子裡面香的不得了，真的好香。」
護照上滿滿都是海地簽證章的陳健，去海地就像「行灶腳」，但其實每一趟，都有各種不同的挑戰：「其實每次出去都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總務、交通、保全、安排發放，發放完讓大批照顧戶能有秩序、安全地離開，跟神父（如濟神父，法號：本脈）兩個人留在現場善後，回到下榻處還要寫當天的日誌回報本會，也沒有時差不時差，每天也沒睡幾個鐘頭。所以每次出門，第一件事，我都跟所有的團員講一樣的話，其實是在勉勵我自己，我說一切都會過去的，再怎麼辛苦，這段時間都會過去了，但是剩下的都是歡喜。
因為你會看到這些人得到幫助。我們到現在還在發米，像紅十字會或者其他的單位，還有誰在海地繼續做發放了嗎？我相信是沒有了，只剩下我們了。當然我們也有一些是透過天主教的教會協助才能發放出去。但不管怎麼樣，我們現在就是每一分、每一秒都還在幫助當地的苦難人。
當我們自己因為想到這樣子的時候，你的這個辛苦，其實不是辛苦，講得誇張一點其實是自己成就感啦，因為你有幫助到人，那個地方又是一個人間的地獄，別人也不願意去，我們是剛好有這樣的因緣。我自己也去過很多國家，但是我自己跟他們的緣，才會這麼多年一直都在海地，到現在還跟他們保持很密切的關係，就是這樣子，緣啦。
那跟上人也是緣吧。然後在做慈濟的過程中得到歡喜。就好像我們見到上人的時候，你沒有辦法形容，你就是會歡喜。你做慈濟的事情，你就是會歡喜，那因為你會歡喜，所以自然而然，你就想要做慈濟。」
站不直的腳
和陳健一樣做慈濟、得歡喜的，還有裘柏年（法號：濟昇）。從海地風災馳援時，他就用快門一路見證慈濟在海地的足跡。2010年海地大震，他又加入人文真善美志工團隊，捕捉到海地的苦難和海地人民看見希望後的珍貴笑容。
但其實裘柏年的國際賑災，和2001年1月13日薩爾瓦多（El Savador）大震有關。這場規模7.6地震，造成八百多人罹難。台灣、美國等地志工立刻成立賑災團發放，並在兩年內援建一千多戶大愛屋，分三批落成交屋、嘉惠六千多人——這一路都是由當時新澤西分會執行長林玉娥（法號：慮瑢）擔任領隊前往關懷。2003年，剛接任俄亥厄州哥倫布市（Columbus, OH）聯絡處負責人的裘柏年，被林玉娥「徵召」：「當時慮瑢師姊打電話來，邀請我去薩爾瓦多參加慈濟大愛二村的落成典禮。我跟我媽媽說，我要去薩爾瓦多賑災。」裘柏年的媽媽並不贊成。「我媽說：『你已經沒有工作了，還有兩個小孩，還要去花錢！』」
原來裘柏年剛好在2003年遇到公司資遣，但他非常豁達：「我的第一份工作從1995年做到2003年，加上資遣、公司給付的那年2004年，（這份工作）做了十年。其實公司給的資遣條件很好，一年的薪水、保險和bonus獎金，所以我就決定自掏腰包去（薩爾瓦多）。從此以後，我就跟國際賑災接上線，等於是在被資遣之後，反而成就了這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裘柏年用「因緣殊勝」來形容遭遇資遣的際遇，即便日後找到工作，國際賑災的最前線，都常會看到裘柏年拿著相機、腳架奔上跑下的身影，他望出去的景象，像底片一樣顯影在心底：「多明尼加（Dominican Republic）的治安還好，瓜地馬拉（Guatemala）就滿危險的，那裡的司機會把槍放在座位下，停紅燈也要很小心，因為小孩子會一擁而上，表演吞火啊、擦玻璃啊⋯⋯因為他們從小就被遺棄，這些孤兒（為了謀生）就拿火棍往喉嚨裡吞、當街表演賺錢，這是有集團在背後控制這些小孩的，所以司機都很小心，不會開窗，怕有狀況⋯⋯」
但海地還更窮、更危險。「我們去的地方一定要有（聯合國）維和部隊保護，還要有保鑣。發放的時候，我有一張照片給你看，因為要保護所有人的人身安全，所以用裝甲車圍了一個小縫，災民來的時候從那個縫進來，怕太多人可能有暴動、會衝進來搶物資，所以裝甲車形成一個走道，就一次只能一個人可以通過；外面還有另外一道守護⋯⋯」裘柏年用電腦打開照片，每張照片都叫人吃驚。
「還有一次外面還打催淚瓦斯，所以一開始進來的災民還蠻正常的，但後面進來的災民昏昏沉沉的，吸到催淚瓦斯有點作用。那是海地大地震之後的發放⋯⋯我去的應該是第二梯2010年5月16日到22日。
慈濟發放一定會先找到安全之處，發放場地要先挑過，所以前置作業很重要。海外工程公司的所在地是我們的大本營，外面的地方就是跟維和部隊，所以算是比較安全。當然我也碰過兩次比較危險的狀況，一次是碰到有人開槍，保鑣帶著我們跟James Bond（007電影主角詹姆士·龐德）一樣，是飛車逃出來的，沿路保鑣一直按喇叭，這樣飛車一路逃出來。
車上我記得有我、范婷（法號：明斐）、黃漢魁（法號：濟穆）至少三個人，還有保鑣，一車就急著回去。海地黑市槍枝很多，像現在很多幫派就是擁槍自重。」
即便如此，裘柏年還是一再踏上國際賑災之路。
「去了有很多感受。大家都願意去放下身段，覺得是在利益他人，所以你會把『我』給放掉，你知道你的行動會為當地帶來改善，所以願意不斷地去做，做的當下，心都非常清靜，所以對承擔文字攝影記錄工作的我來講，很幸福，拍出來的照片都很美。」他的家裡，到處都是做慈濟的照片，其中有幾張他在海地拍的照片，特地挑出來。
「這個橘色的物資貨櫃是從佛羅里達州（Florida）運過來的，但因為下櫃的時候沒有放正，物資都倒掉了。倒掉很危險，一打開貨櫃，物資就會崩落出來，大家就想辦法把物資搬出來放好。 所以本土志工、我們請來幫忙的人、師兄師姊們一起，連夜搬。我還有一張照片是他們搬完以後的樣子，不太好看⋯⋯」他指著另外一張深夜裡拍的照片：「但這就是師兄搬完以後的樣子，累到腳都站不直，整個是彎的⋯⋯做到半夜結束以後，早上四點又要起床，五點出發到發放區開始發放⋯⋯所以你看到的是什麼？你看到的是無敵鐵金剛！對不對？師兄師姊無敵鐵金剛的做法，每個人都是自掏腰包來，這個團體就是這麼美。」
我同事說，你們這些人腦袋有沒有壞掉？筋不太對？我跟同事分享我們賑災的經歷，畢竟我要請假出國，人家問，你去海地做什麼？這麼危險的地方為什麼要去？但你感受到，慈濟這個團體美在『整齊』，大家都有同一個心願，各自盡一分心力，不管自己怎麼苦，也要把東西準備好——照片上可以見證這一切。
裘柏年還記得，有一回志工要做文具發放。「那次加拿大（Canada）、紐約（New York）的志工也都去了。有件事情蠻特別，紐約分會執行長Freeman（蘇煜升，法號：濟義）也一起去了，去了之後發現倉庫很亂，各地來的文具亂得一塌糊塗。後來他就主動開始在整理倉庫，把倉庫整理得很好，整批整批的物資才有辦法清點出數量，正確地分配發放出去。
慈濟人的特點，每個人有自己的特長，會攝影的攝影、會寫文稿的寫文稿、會搬東西的搬東西、會管理倉庫的管理倉庫⋯⋯有不同的功能就發揮出來。
小孩子拿到文具以後那種高興！」
喀嚓，又是一張經典。
清穢臭、聞法香
笑稱自己敘事能力不佳，但裘柏年的每幀照片，都傳神地勝過千言萬語。那張海地婦女為了家庭咬緊牙根，頭頂一包米和物資、手也掄著一包米和物資的堅毅⋯⋯還有當發放會場突然迎來了一場雨，怕災民躁動，志工連忙貼心地將防水布為災民拉上遮雨的那一幕，都讓裘柏年不假思索地按下快門。
「拍攝，是一種自修，去感受當下的時空帶給自己內心的震撼；另外就是把訊息帶給海地以外的人，讓他們知道這些事，畢竟我回來會跟其他人分享、給他們看照片 ，讓大家知道還有更辛苦的地方。我們是有福報的人，真的要知福，不然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的苦不是苦，我少什麼、我沒有得到什麼，大家在苦這種苦。」
國際賑災的經驗不斷累積，2014年，裘柏年所在的哥倫布市聯絡處，開始了每日晨起薰法香，一直到現在都沒有中斷過。「（海地賑災）那時都還沒有聞法，只是『行』的部分。 『法』是2014年以後才開始薰法香 ，每天薰法一個小時並分享，這時候就能透過自己走過的路、碰到的人事物，去印證上人說的法。」國際賑災的每一段經歷，都是滋養他心中菩提林的養分。有一回志工到海地中學發放，裘柏年那次去不是拿著相機，而是拿著打掃清潔用品。
「海地中學學校的廁所，我以為很棒。因為要在那裡發放、大家要來領物資，那我們志工就負責去打掃環境。結果只有他們樓上教職員的廁所（不對外開放）才有現代化馬桶、有水可以沖， 但學生用的廁所是沒有水的，是像救國團山上的那種廁所，挖一個洞而已，排泄物滿了就要有人去挖出來，才能繼續使用。我們去清廁所的時候排泄物就乾在那個地方，我們就用挖的，把馬桶累積的排泄物挖乾淨。」光是聽描述，就覺得好似聞到那股惡臭，但裘柏年說得一派輕鬆。
「我覺得是沒什麼。臭是臭，但你不會覺得臭，你不會有感覺 。你會聞到味道，但你不覺得臭，那是你的嗅覺，但你心裡沒有臭的感覺，你的心感受的不是臭，心沒去想這件事情，就不會受它干擾。
一般聞到臭你會覺得難過，是你覺得好臭好臭，就覺得他好臭，但你在做清馬桶這件事，是為了發放、利益眾生，你做得歡喜，你的心就沒去想他臭不臭，就不會對你產生作用。你用觀想，心裡覺得臭，就會覺得越來越臭。原來人的感知會被意識左右。」裘柏年做中學，學中覺，成長之路生生不息。
所以『行』了之後要去聞法，就能印證上人的教導，原來就是這樣子，每天每天去分享走過的路，啊原來就是這樣子！佛法可以用在生活中，可以微妙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