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鄉的泥濘:鍋鏟超人與鏟子超人同行

採訪、撰文/歐君萍、施文萱、丁碧輝
撰文、編輯/陳辰

台灣時間2025年9月23日下午二時許,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發生溢流,洪流沖進鄰近的光復鄉區域,泥水迅速淹覆民宅、道路與農地。攝影/陳榮豐

2025年9月23日午後,花蓮馬太鞍溪上游的堰塞湖在連日豪雨下潰堤。當時高水位水平面達1,141公尺,短短半小時,洪水從千公尺高處奔騰直下,吞噬橋樑、沖毀道路、漫入民居。光復鄉的街巷化為滾滾河流,泥浪翻湧,呼喊與轟鳴交錯。洪水退去後,留下厚達數十公分甚至一樓高的爛泥。傢俱傾倒、屋瓦破碎,滿地的殘跡記錄著家園傾頹。就在無助與沉默籠罩光復之時,「鏟子英雄」開始集結。

「到花蓮,有票嗎?站票也可以⋯⋯」火車站裡人聲湧動。從台灣各地出發的人們,背著鏟子、水桶與掃把,在光復鄉下車。穿著雨鞋、戴著手套的他們手持鏟子,一鏟又一鏟,好不容易把滿地泥濘鏟開一條路,讓機具可以接棒進入民宅大規模清污。與此同時,慈濟香積志工在廚房火光中翻動鍋鏟、盛裝便當,在炊煙與熱氣中,用一碗碗熱騰騰的飯菜膚慰災民。

在這裡,有人鏟走泥濘,有人煮出溫暖。

慈濟基金會迅速動員前往第一線救災,香積志工作為最好的後盾,拿著鍋鏟義煮,每天提供數千份熱食餐點給災民和全台各地前去協助清理污泥的「鏟子超人」。攝影/詹進德

強颱樺加沙

9月22日晚,受強颱樺加沙外圍環流影響,台灣多地出現「雨炸」。隨後,花蓮秀林的累計雨量達到686毫米,雨水不斷地往山區灌注,讓花蓮馬太鞍溪上游的堰塞湖水位迅速攀升。

9月23日下午2點40分,當湖水漫過湖岸的瞬間,一場災難已無可避免。那景象,彷彿是山上來的海嘯瞬間衝往市區——先是沖斷了馬太鞍溪橋,橋體在洪流中應聲斷裂;橋墩也被洪流捲走,消失在渾濁的泥水中;隨後,泥流迅速湧入位於下游的光復鄉城區,最鄰近河岸的地方,洪水近一層樓高⋯⋯道路上的車輛隨波逐流,民眾只能倉皇躲避。在大愛新聞23日的畫面中,一位婦人在滾滾洪流中緊緊地抱著電線桿,努力讓自己不被洪水沖走⋯⋯

截至10月18日,中央災害應變中心統計這場洪災釀18死、6失聯、114傷。光復鄉約有一萬兩千人,半數為資源稀缺的原住民及行動不便的長者,他們尤其無助。

鏟子超人出擊

災後的光復鄉百廢待興。家家戶戶裡裡外外都一片破敗,厚厚的污泥靠自己什麼時候才清得完?

台鐵火車上,每節往東部的車廂滿滿都是人,買不到坐票的就一路站到幾個小時車程外的光復鄉。來自台灣不同城鎮的人自發地向災區挺進。

每當一班列車抵達,這個偏鄉小車站的月台就瞬間有數百人在鑽動。人們拿著清理工具走進街巷,在惡臭、骯髒、高溫濕熱的街道上、民宅裡,戴著口罩低頭揮汗鏟泥、搬運、打掃。

從台南學甲前往災區的陳小姐曾是八八水災受災戶(編註:2009年的八八風災於台灣中南部及東南部釀嚴重災情,681人死亡、18人失蹤),這次她成為馳援的人:「(八八風災時)我在區公所避難,看到慈濟師姊已經在那邊等大家。」

有災難時,(慈濟志工)他們永遠跑第一個,煮好熱騰騰的食物。我曾經受助於人,應該積極回饋,希望啟發善的循環。

災區窄巷裡,慈濟志工齊心合力搬動沉重的家具。自發的行動匯聚成一條愛心溢流的長河。攝影/林萬教

畢業於慈濟大學、現任教於花蓮美崙國中的葉昱萱,自費購買單輪推車、鏟子、掃把、手套等工具,開著自家車為災區載去滿車清理物資:「雖然跑了好幾個地方才買齊,但也遇到善心店家,知道我們是救災用,有的還半買半送。」她笑說:「人力有限,但物力可以循環使用,有需要的人都能自由取用。」

慈濟志工手持鐵鍬、鏟子,努力清除屋內厚重的淤泥。攝影/李彥緰

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軍奮戰,災民鄭先生一掃陰霾:「災後第四天我才回家,一進門看到滿屋污泥,不知如何是好。才開始清掃,突然就湧進三、四十人來幫忙!這場浩劫讓我看到,全台的志工都來光復幫我們,台灣人很善良、很有愛心。等家恢復後,我也要贊助幫助需要的人。」

溫暖的後盾

鏟泥巴的金屬刮地聲此起彼落,熱氣與泥水交織的災區裡,另一群「超人」也揮汗如雨。他們手中拿的不是鐵鏟,而是鍋鏟。

靠近災區的瑞穗靜思堂成為賑災中繼站,香積志工們製作便當熱食,為災民和「鏟子超人」供應午餐和晚餐。攝影/廖文聰
瑞穗靜思堂成為賑災中繼站,香積志工們凌晨便開始準備,挑菜、撿菜,也不得馬虎,人人用心在當下。攝影/廖文聰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吃的物資。」在災害應變會議上,證嚴法師的叮嚀道出救援的關鍵。人要有體力,才能重建家園;能吃上一頓熱騰騰的餐食,就是災後最真實的安慰。

距離災區二十分鐘車程的慈濟瑞穗共修處,承擔起製作熱食的任務,成為災區最強後盾。每天香積志工們凌晨三點就開始準備,清晨七點,廚房已火力全開。

空氣中瀰漫著炊煙,陣陣切菜聲此起彼落。香積志工們分工合作,有人洗菜、有人切菜、有人炒菜、有人裝盒。

就是希望所有鏟子超人、災民、國軍弟兄都能吃到衛生、美味的便當,沒有後顧之憂。

一天有七千份便當從香積廚房中端出,不僅送到了災區避難所,也熱騰騰地送到了「鏟子超人」手中。社群平台上讚聲連連:「炒胡蘿蔔跟素肉燥,一不留神就吃光了!」「慈濟便當從筷子到餐盒全部都可重複使用,雖然都是青菜,但種類多樣,非常好吃。」「慈濟的後勤補給超棒的!」

一位慈濟志工也在臉書社團分享:「當我們抵達休息站,打開便當的瞬間,大家齊聲驚呼『哇!好香』、『好美味』,這些聲音圍繞著我們,也成為最感動、最值得的瞬間。」

9月27日,慈濟志工組成打餐盒的一條龍,把對清掃志工的感恩心,包進餐盒中。攝影/詹進德
午齋時刻,忙於清淤的志工蹲坐在民宅客廳內吃著由香積志工製作的便當,為接下來的打掃工作儲蓄能量。攝影/李士彬

盛起一碗勇氣

由於光復火車站周邊是重災區,為了讓救災人員與周邊受災鄉親補充體力,除了提供便當,慈濟在火車站前架設行動廚房,提供炒麵、湯麵、鹹粥、熱湯、麵線羹等各式熱食,甚至還貼心準備了綠豆湯、冰棒為超人們消暑。

這個行動廚房是慈濟賑災的「溫暖利器」。小貨車裝載的是可以炒菜、煮飯的爐具,平均每三個小時可以做出1,200人份的四菜一湯的便當。行動廚房的雛形源自1999年的台灣九二一地震。當時證嚴法師看到災民在帳篷下煮食,擔心安全與衛生,便指示志工研發可移動廚房。新竹志工蔡堅印歷經三年設計、研發與測試,於2002年完成第一代行動廚房。

有行動廚房後,我們不用東湊西湊地準備那些爐子和廚房用具,在最短的速度就能挺進災區,給災民最急需的熱湯、茶水,速度非常快。

2015年復興空難後的救災是第二代行動廚房的首度亮相,配備太陽能板與淨水設備。即使在災區斷水斷電的環境,也能運作自如。「 因應(受災)地方的不同, 我們的廚房煮食工具可以一個一個像積木一樣快速組合起來做(香積),做完之後又能任意拆卸清理。」香積志工楊淑慧介紹。

靜思精舍協力廠也加緊趕工,把兩千份的香積飯送往光復災區。

「懷著一分祝福的心,希望把上人跟常住師父們一分心意趕快送到災區,讓我們的鄉親、有需要的人可以填飽肚子。」靜思精舍德琨法師不捨地說。

慈濟救災經驗豐富,深知在某些偏遠災區道路中斷的情況下,行動廚房可能無法抵達,或者災區環境惡劣到無法架設,但有香積飯這樣的賑災法寶——輕便、易於保存、只要加水沖泡即可食用,就算沒有瓦斯、沒有電、沒有熱水,也能讓災民快速填飽肚子。

靜思精舍師父準備安心祝福禮給光復鄉災民,有香積飯、紫蘇蘇打餅乾、素燥即時料理等。攝影/黃思佳

陪伴到最後

光復鄉的街道上,鏟子超人們吃力地一鏟、一鏟清除著又重、黏性又高的淤泥,接力搬運出堆積如山的廢棄用品。那些變成灰黑色的家,正在一點一點露出原來的樣子。

這條光復鄉的光復之路,災民走得並不孤單。

動員志工 26,113人次
供應餐食 40,441份
行動餐車製作熱食 47,960份
安心祝福禮 3,106份
安置用品 1,448件
醫療健康隨身包 1,202份
義診服務 4,600人次

截至11月10日慈濟基金會統計

在「鏟子超人」的齊力勞作下,光復鄉的道路從淤泥中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攝影/簡明安
曾被洪水吞沒的車子滿是飛沙,但前來支援光復鄉的志工在車窗上寫下溫暖祝福,為花蓮光復加油。 攝影/林靜芳

慈濟多方面的馳援數字還在往上增加,只因一個簡單的承諾:持續陪伴,直到如常。慈濟美國也在災後立刻動員,為花蓮的受災鄉親募款——像是西雅圖(Seattle, WA)慈濟志工在中秋節前夕,發起「月餅義賣」活動,淨利全數捐助;慈濟北加州分會也於11月9日舉辦的慈善募款音樂會,馳援光復鄉⋯⋯

洪水來了,但那之後的每一天,愛也來了。這些超人們手裡握著的是鏟子、鍋鏟、也是災民的手,傳遞著那分持續到最後、不散場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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