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3台灣強震後的悲智進行式

台灣時間2024年4月3日發生規模7.2強震,花蓮市天王星大樓倒塌,截至4月25日,死亡人數為18人、一千多人傷、依舊有兩人失聯。攝影/羅明道

採訪/大愛新聞團隊、飛睿丹(Dan Ferrera)、龍翔宇(Borja Campillo)、劉翰卿
資料 彙整、撰文/王偉齡

 

「這是繼九二一之後的最大強震,截至目前餘震已經超過四十起。尤其在(台灣)花蓮地區發生多起房屋倒塌⋯⋯」

「蘇花公路崇德路段,原本綠意盎然的山脈,燃起滾滾黃沙,花蓮地震導致山坡大面積坍方,一整片土石崩塌裸露⋯⋯」

「新北環狀線在今天上午發生局部橋梁錯位、軌道位移⋯⋯」

「中橫便道落石阻斷道路,十多輛車毀損,至少兩人受傷,其中一人意識模糊⋯⋯」

台灣新聞台不斷傳來最新災情!當地時間2024年4月3日早上7點58分發生規模7.2強震,幾乎全台有感,上傳社群媒體的監視器畫面讓全世界看見了災民的第一視角,近60秒天搖地動的生死一瞬——一群人衝出早餐店後下一秒建物整個下陷、山路上的行車遭巨石砲彈式碾壓後被土石流淹沒、15層樓高的建地工人死命抓住鋼條才不致墜落、鬧區建案環狀鋼樑高空掉下,重重砸在臨宅女兒牆上後彈開繼續失速墜落,留下觸目驚心不規則狀的大窟窿⋯⋯

而原本壯麗、人潮如織的太魯閣國家公園震後陷入灰濛濛的死寂,煙塵瀰漫的石礫堆中唯一醒目的,就是穿著亮色制服的救災人員牽著搜救犬,小心翼翼地在光禿山體上來回攀爬搜救,強烈餘震隨時可能引發另一波山體滑落,但依舊灰頭土臉地和黃金救援時間賽跑;至於花蓮市區天王星大樓倒塌現場,搜救人員顧不了口渴餓肚,慈濟志工一見有空檔,便趕緊拿著飯糰飲用水上前補給⋯⋯

餘震不斷,考量民眾生命安全,花蓮縣政府開放空曠場地給民眾臨時避難。由台灣紅十字會設置戶外帳篷。 攝影 / 廖文聰
與紅十字會攜手,慈濟志工為戶外 帳篷帶去福慧床。攝影 / 廖文聰

像火車一樣

這場造成十餘人死亡、上千人受傷的強震,在慈濟本會靜思精舍的建物上也留下傷疤,但在證嚴法師的慈示下,慈濟隨即在當日上午8點22分,於戶外成立0403花蓮地震災害關懷與應變中心,將帳棚、福慧床、隔屏、環保毛毯、慰問金,送往震央花蓮在內多個縣市的臨時安置中心,並提供熱食,暖肚也安心。

「(地震)像火車過來一樣,真的特別可怕⋯⋯我都70多歲,沒見過,把我摔倒了,我在地下趴著的⋯⋯」災民們坐在慈濟送去的福慧床床沿,驚魂未定,志工握住他們的手、輕拍他們的背,讓他們的情緒有宣洩的出口:「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的愛心,非常感謝非常感謝。」

災民雖然眼下有家歸不得,但至少有慈濟帶去165公分高的隔屏,拉鏈一拉開彷彿帳棚一樣,四四方方圍繞起來,增加了隱密性,災民可以比較安心地在隔屏裡棲身、梳理災後的千頭萬緒。

「最主要是說,這樣高度,剛剛好可以遮住多數人的視線,然後看不到裡面,那也不會太高有壓迫感。」慈濟本會慈發處災防組專員黃玉琪特地爲前去安置中心採訪的日本電視台記者解說,隔屏上方完全裸空,增加了通風性。

「隱私不會透露,又比較有安全感,你要換個衣服,要做點什麼,像我老公又要換尿布,這樣就比較方便。」何太太和90歲行動不便的先生相依為命,地震來襲時是她背著先生逃出位於三樓的住所。「(我先生有)糖尿病、高血壓、還有中風⋯⋯我不是(用輪椅把他)推出來的,是一步一步抱著出來的⋯⋯」舉步維艱地來到安置中心後,眼前是一排排整齊設置的隔間,藍色和灰色的隔屏內有足夠的空間放置些私人物品,也可以躺在福慧床上歇息。

2024年4月5日上午,13位宜蘭慈濟志工每人揹一組「福慧隔屏」,從宜蘭搭乘台鐵送到花蓮,隨車的還有賑災物資。攝影/沈秀娟

照顧災民的尊嚴

由於花蓮位處於兩個大陸板塊的接縫上,六級以上的地震頻發,慈濟總是在第一時間爲遭遇災變的鄉親帶去急難救助物資。像是2018年造成17人死亡、285人受傷的規模6.4地震中,志工就為臨時安置中心帶去福慧床——有床就不用鋪紙板睡地上,但志工覺得這還不夠!

慈濟的隔屏和福慧床,在災民安置中心整齊排列,供災民安心歇息。攝影/陳毅麟

「(當時在安置中心)看到很多隱私問題,人睡覺會覺得不安穩,有些女性會更加擔憂。所以後來我回去,就提案(隔屏)這樣的需求,參考其他國家,各個國家都有類似的東西,但是符合台灣的需求、符合台灣民眾的特性,是我們專門去設計的。」黃玉琪的這個發想,讓慈濟在2020年開發出用回收塑料製成、便於攜帶、30秒就能設置好的輕巧隔屏,除了照顧到災民的尊嚴和隱私,還考量到安全性:「晚上睡覺,想要泡麵、喝茶,災民可能會用那些露營的火,所以我們擔心安全,就增加隔屏的阻燃特性,一旦遇到火它不會燃燒,它只會熔解,但是是安全的。」經過翻譯,聽得日媒記者點頭稱是,振筆疾書,寫下慈濟那份對災民無微不至的同理心。

能快速設立收納的福慧床與隔屏,是慈濟數十年來急難救助經驗下的產物。攝影/薛崑城

除了日本富士電視台派員高度關注,CNN也越洋電訪慈濟慈善基金會副執行長何日生,了解慈濟在這場重大變故中如何迅速、確實地協助救災、展開大規模的賑災工作;國際知名英文刊物柯夢波丹(Cosmopolitan)和哈潑時尚(Harper’s Bazaar)也將慈濟列為台灣災區的捐款組織,與國際救援組織(International Rescue Committee)、台灣紅十字會(the Taiwan Red Cross)、台灣路竹會 (Taiwan Root Medical Peace Corps)並列。

「在如此強震中,災民的心會受到很大的衝擊與創傷⋯⋯」慈濟美國總會執行長曾慈慧在花蓮大震後,接受美國廣播公司北加州灣區電視台(ABC7 Bay Area News)新聞訪問時強調,慈濟的存在,不僅僅是物質上的支援,更是膚慰災民的安定力量:「災民們需要有人可以依靠、可以說話⋯⋯」

因為即使逃過地震,往日的平靜生活如眼前危樓,七零八落。

慈濟基金會0403花蓮地震
急難救助統計
房屋修繕
已接案319戶,
已修繕162戶
人力志工6,318人次
應急金1,479戶慰問金46位
熱食供應6,256份飲用水120箱
祝福禮1,925份福慧床560床
福慧隔屏120套環保毛毯424條
 

慈濟基金會0403花蓮地震
急難救助統計
房屋修繕
已接案319戶,
已修繕162戶
人力志工 6,318人次
應急金 1,479戶
慰問金 46位
熱食供應 6,256份
飲用水 120箱
祝福禮 1,925份
福慧床 560床
福慧隔屏 120套
環保毛毯 424條

資料來源:慈濟基金會(2024年4月3日至5月14日)
編註:慈濟為災難中不幸有傷亡的家庭提供慰問金,為住家或物品有損害的家庭則提供應急金。

比地震更可怕

一位頭髮灰白齒牙動搖的老伯語重心長地告訴旁人,災難發生時,他第一個念頭不是逃或躲,而是看房屋能不能壓下來,連他一起壓死⋯⋯如今居住的大樓毀了,年事又高,找不到工作、找不到落腳處,飯店最多給三天免費住宿、臨時安置中心也非永久開設、投奔親戚也只是權宜之計,所以往後的生活怎麼辦?他自忖,可能連睡在路邊都不行,只能遷來遷去⋯⋯這席話,道出許多弱勢災民的心聲,茫然無所依,比地震更可怕。

另一位新北市災民薛太太在暗夜裡走向曾經的「家」:「全部(東西)都倒得很嚴重,我連要進去拿東西我都不敢進去,真的嚇到沒辦法,家裡亂成一堆,完全沒辦法踏進去,牆壁都裂得很嚴重。」她的家在25年前的九二一大地震中已經傾斜,這次地震後又更斜了,然後她手指著用黃色警戒條圍起來的地方:「你看上面的東西,全部都掉在一樓那裡⋯⋯」

截至4月9日當局統計,地震在全台共造成列屬紅單的42棟危樓,為結構受損或地基不穩、有安全疑慮,另外還有70棟列為非主結構受損但有傷人疑慮、或周邊建築有傾倒疑慮恐遭波及的黃單建築。光中壢一棟七層大樓紅單危樓,就有48人必須撤離,粗估全台有近千人震後無法安居。

有家歸不得,重建路漫長又可能面臨失業危機。圖為花蓮災區大樓外觀。攝影/邱俊誠
台北市南機場某棟建物,震後樑柱鋼筋外露。攝影/池亮蓁
因地震,全台有超過四十多棟建築成危樓。攝影/羅明道

而沒有引發大海嘯的地震卻在災區掀起一波大失業潮。這場災難造成蘇花公路多處路段嚴重坍方、太魯閣國家公園無限期關閉,多數從事旅宿餐飲業的花蓮居民才從新冠疫情(COVID-19)的打擊中開始復原,現在又面臨挑戰。一知名飯店集團已率先宣布,旗下花蓮市的五星級酒店停業重建,解僱近百位員工,其他旅宿業者也紛紛被迫作出這項艱難的決定⋯⋯

沒有住所、沒有工作,災民身陷無常,但絕不能讓他們失去希望。

共振

慈濟美國總會在地震當週立即於全美啟動「齊心共善,送愛到台灣」50萬美元等額捐款的募捐行動,紐約、北加州分會轄區志工也於4月6日那個週末,迅速於街頭、亞裔商家前展開實體勸募,要陪台灣災民、特別是弱勢家庭踏上重建日常之路。

志工們一天內做好募款箱、招募到老中青三代慈濟人力,光是紐約法拉盛地區(Flushing,NY)就有七個站點。一位社區美容院老闆倪秀燕從社群平台得知台灣發生大地震,趕緊聯繫店裡的熟客。「她的客人是我們的慈濟志工,平常會聊慈濟事。地震發生後,老闆和店內員工自發籌款,然後請志工來取。」志工涂瑞璽負責統籌法拉盛地區的募款行動,4月7日分派組隊前往各個站點,佇立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不怕累不怕被拒絕,笑咪咪地端著捐款箱彎腰鞠躬、不斷用中、英文說著:「請幫助台灣地震災民⋯⋯」、「感恩您的一份愛心⋯⋯」、「錢多錢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一份心⋯⋯」

就在台灣發生大地震後沒幾天,罕有地震發生的新澤西(New Jersey)、紐約地區竟也在美東時間4月5日遭遇規模4.8地震,是該區百年來最大的地震之一。

我們不只要幫助災民,更要傳達一個訊息,我們同住一個地球村,都是一家人,地震災難可能會發生在每個人身上。透過街頭募款,希望更多人知道證嚴法師的理念,透過幫助他人來淨化人心,為這個地球的每個成員付出。

志工們奮力為災民,一站就是數來個小時,連捐款箱都捨不得放下去廁所,獲得許多民眾的熱情回應。「我們海外所有的台灣人都會一起集氣,我們一起度過這個難關,讓全世界看見台灣的韌性!」一位經歷過1989年舊金山大地震的北加州台僑劉女士特別有感觸,捐款後對災民信心喊話;內地來的大陸僑民也紛紛無私解囊:「台灣加油加油!」

以善啟愛,全球同心。南加州一名日裔餐飲集團執行長,感念台灣過去在日本大震時伸出援手,捐出十萬美元讓愛心共振。他們聯繫上慈濟美國總會,感性地寫下這段話——

我們美國餐飲集團的執行長和所有在日本仙台市的團隊,感念台灣在2011年對日本311大震的馳援。現在是時候換我們來支持台灣了。

大震撕裂了許多家庭,但也讓更多人凝聚,變得更靠近。「感覺很想哭,很難過,我開過太魯閣蘇花公路那一段,去過兩次。現在,此生還有沒有機會再能去,我也不知道了⋯⋯」北加州的台僑周先生,慎重地在慈濟捐款箱放入紙鈔,紅著眼眶沉默一會兒,開口:「我念一段佛經(給災民)⋯⋯」

「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周先生閉上眼,專注虔誠地唱誦,在空氣中產生了低迴共鳴,一波一波向外推去——不知遠在彼方的受災鄉親啊,您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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