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證嚴法師利用屋後竹子做成的三十個存錢筒發給三十位婦女,要大家每天提起菜籃時就投入五毛錢。圖片來源/慈濟基金會
1966年,證嚴法師聽聞一名孕婦因無力負擔醫藥費遭拒於醫院門外、而在返途中身亡的消息,證嚴法師的內心久久難以平靜——社會底層的苦難赤裸而真切,佛法如果不能走向人群,那慈悲又該落到何處?
不久後,花蓮海星中學的三位修女來到寺廟拜訪,離開前,其中一位修女輕輕問道:「今天終於了解佛陀的慈悲是普及蠢動含靈一切的生命,確實很偉大。不過,雖然天主的博愛只是為全人類,但是我們在社會上建教堂、蓋醫院、辦養老院,那麼佛教對社會可有什麼具體貢獻?」證嚴法師心頭一震:佛教徒經常為善不欲人知,但大都各做各的,只以隱名氏的名義默默行善,可惜這分豐厚的愛心,零散缺乏組織,應將這股力量組織起來,先從救人做起。
但沒有資金、沒有資源,要怎麼開始?
五毛錢的願
除了六位常住每人每天多做一雙嬰兒鞋攢善款,想要在台灣貧困後山拔苦濟貧的證嚴法師,利用他借住棲身的普明寺後方的竹林,依竹節鋸下、磨平稜角、做成三十個竹筒,交給跟著他修行的三十位婦女,要大家每天提起菜籃時,就投入五毛錢。
她們疑惑,為什麼不直接一個月捐15塊就好,為什麼要每天投五毛?
我說,我不要你一個月15塊。他們以為我不會數學啊,就說:「那就是五毛錢,每天的五毛錢,一個月就是15塊啊。」我說,是啊,我知道,但是讓你一個月才發一次心,這樣不夠,我要你天天起心動念都是善心,都是愛心。人家說,積善之家有餘慶。每一個人、每一天一定要發揮你一念的愛心、善心,你今天就會很快樂。因為你今天已經表達出了你的愛心,有愛就快樂了,(所以)我要你天天地(發善心),而且還要在買菜之前。「那為什麼要在買菜的時刻呢?晚上不可以嗎?」我說,我要你節省買菜的錢,不要你多餘的錢,只是你今天的買菜錢就捐五毛,那麼這五毛錢吶,到了菜籃子提起來,那就是丟了五毛錢,記憶才深吶。
證嚴法師
於是三十位婦女每天提著菜籃走進花蓮市場,逢人便說:「這菜價格個少一點,我要省五毛去救人。」攤販一聽便笑:「五毛錢怎麼救人?」她們回:「我們師父說的——積少成多,就能救人。」沒想到,話一出口,攤販也跟著拿出五毛錢:「你要省?那我也要跟。」
一個人的五毛,變成三十人的五毛;三十人的五毛,變成一群人的五毛——從買菜的手,到遞錢的手,愛心悄悄在花蓮市集裡接力。
就這樣,五毛錢的願叩開了慈濟通往世界的第一扇門——1966年5月14日,證嚴法師成立「佛教克難慈濟功德會」。
而這場募心運動,並沒有只停留在志工家裡。2008年,金融海嘯席捲全球,社會經濟不景氣,人心浮動且不安。證嚴法師在此時再次提起「竹筒歲月」精神,不僅是為了募款,更重要的是「募心」。透過啟發人人「日行一善」的念頭,消弭社會的不安。
證嚴法師鼓勵志工主動「入人群」,把竹筒帶進社區的店家。於是,雜貨店的櫃檯、早餐店的收銀台、藥局的一角,一支支竹筒靜靜立著,成為社區裡看不見卻穩定運作的「愛心轉運站」,這不僅是善款累積的方便法門,更是在公共空間營造一種「互助」的氛圍。
2009年,莫拉克風災重創台灣南部,全台慈濟志工走上街頭募款,而那些早已在店家落腳的竹筒,此刻成了社區最即時的捐款入口——人們不必多想,只要把手伸進口袋,把心意放進竹筒,善念便有了去處。那一年歲末,各地慈濟據點出現了一幕幕動人的景象——民眾抱著存滿一整年的竹筒「回娘家」,硬幣傾瀉而出的聲音此起彼落。
這樣積少成多的善念,成為了慈濟走向世界139個國家的精神力量,更變成所有慈濟志工口中最常提到的一句話:「竹筒不是存錢,是募心。」
竹筒越洋
1980年代慈濟種子在美國落地生根,也讓竹筒歲月的精神首次落在世界的另一端,在美國長出了許許多多的新故事。
像是2012年,北卡羅來納州夏洛特(Charlotte, NC)志工在看了證嚴法師早年鋸竹筒的紀錄片後,也決定效仿。
他們尋到一片竹林。第一次去鋸竹子時風雨交加,七位壯丁穿著雨衣,在泥地裡把一節節竹子鋸下來。「我們戲稱他們是『竹林七賢』。」當地志工黃素美回憶:「帶回來以後,你看那個竹子那麼長,我們就去把它鋸成一節一節的,接下來是清洗,因為竹子很髒,上面都是污垢。洗完以後,要曬乾。乾了以後,要磨,包含有紋路,它才會這麼漂亮。磨完以後,用鵬宇(黃鵬宇,也是夏洛特志工)他們工廠的機器,在上面鋸孔,至少讓一塊錢硬幣可以很方便地倒出來,還要做一些小加工,請人寫那個毛筆字,最後上透明漆。
一年做一次,我們那時候應該是做一百個左右,因為那時候會眾不多。來參加歲末祝福的每一家都給一個竹筒,第二年隨時拿回來給我們,我們會倒出來,幫忙數錢,然後再還回給他們。」
爾後竹筒歲月的推展還不斷延伸。
2013年,受到證嚴法師的啟發,原本在北加州矽谷(Sillicon Valley, CA)推動「企業愛灑」的陳寶如等人,開始嘗試把竹筒帶到人來人往的街角:餐館、雜貨店、理髮店、小商鋪⋯⋯這樣的嘗試,逐步在加州站穩腳步,也慢慢累積出可被複製的經驗。2014年起,隨著分享與培訓的展開,「竹筒入商家」的做法,開始從西岸一路推展到全美各地。
漸漸地,全美志工形成一個默契——走到哪裡,都帶著一個竹筒。
零錢走過的地方
2024年,證嚴法師將這些回應善念的店家重新命名為「富有愛心店」——真正的富,是心能騰出一點空間,讓善在日常中停駐。
六十年裡,竹筒裡的零錢,被一次次倒出來,又一次次送去人間最困難的現場,在不同的國家與社區,撐住一個個需要被接住的生命。
在菲律賓(Philippines)的沿海城鎮,颱風過後,慈濟志工陪著居民清理滿地瓦礫、發放現值卡,讓失去家園的人能自己決定要先修屋頂,還是先買一袋米;在美國的社區義診現場,無保險的長者坐在志工擺設的摺疊椅上,第一次戴上可以看清楚世界的老花眼鏡;在莫三比克(Mozambique)的貧民區,糧食與毛毯一次次送進同一扇門,讓長期的陪伴取代了短暫的施捨;在台灣的偏鄉校園,清寒學童收到獎助學金與新書包,老師說,這些孩子們終於能安心求學。
看似零散的場景,其實來自同一條長長的行動軌跡——光是2024年,慈濟的急難救助在全球陪伴超過2,500萬人;在59個國家舉辦超過近兩萬場的義診,嘉惠四百多萬人;在18個國家建造了兩萬多個住家、259所學校⋯⋯
為別人做點什麼
而當這些被接住的生命,慢慢恢復生活的節奏,他們也開始問自己同一個問題:「如果我曾被這樣『接住』,是否也能為別人做點什麼?」
在尼泊爾藍毘尼(Lumbini, Nepal),佛陀誕生的那片平原上,這個問題有了最直接的回應。
「滋⋯⋯」刺耳的電鋸聲嗡嗡作響,竹子一根根被抬上工作檯,量長、鋸切、打磨,再清洗、上漆、貼上「竹筒歲月聚大愛」的貼紙⋯⋯從馬來西亞(Malaysia)前往藍毘尼關懷的志工方繡凌見到此情此景,心裡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感動——當年證嚴法師鋸竹筒交到婦女們手裡,如今,這個動作在異國的土地上重現,只是接下竹筒的人,是曾經的受施者,他們也要成為「佈施的人」。
歲末祝福那天,村民們把寶特瓶做的撲滿帶去慈濟會所「回娘家」,志工一一換成真正的竹筒。有人捧著竹筒站得很久,像是在確認:這不是領到一份物資,而是被邀請成為「手心向下人」。一位婦女輕聲說:「我們雖窮,但能幫別人,就覺得有力量。」
這樣的轉變,在印度菩提迦耶(Bodh Gaya, India)以另一種形式延續著。
那裡的村落,黃泥糊牆、茅草覆頂,慈濟長期關懷的三十多個照顧戶,每月靠領取米糧和房租勉強度日。直到有一天,志工提起「竹筒歲月」,村民們低頭想了很久,最後有人說:「我們沒有錢,但每天吃飯前,可以留下一把米。」
於是最早從緬甸衍生出的「米撲滿」,流轉到了佛陀的故鄉。
每天煮飯前,主婦們從米袋裡抓一小把,放進桶裡;米滿了,就煮成熱食,送給比自己更困難的人。有的人,除了米,還另外存下幾塊餅乾「給更苦的人吃」。物資不再只是「流入」這個村莊,而開始在村莊裡「循環」;善意不只被接受,也被複製,慢慢擴散到更遠的角落。
在佛陀曾行腳的土地上,竹筒讓慈悲回到了最原本的樣子——並不是只有擁有很多的人才有資格給,而是願意付出的人隨時都能開始佈施。那些曾經從竹筒裡被托住的人終於明白,當手心不再只是向上承接,而是能夠慢慢轉向他人,善,就完成了一次真正的傳遞。
六十年來,竹筒的模樣不斷改變——從花蓮市場裡的五毛錢,到美國街區店家的櫃檯;從志工手中的募心工具,到村民灶前的一把米。它曾被無數次打開、倒空、再放回原處,卻始終沒有失去重量。
當善不再只是一次性的救助,而是成為日常裡一再被選擇的行動,竹筒便完成了它真正的使命——它不替人完成善行,而是讓每一個人意識到:只要願意付出,影響就已經開始。那一圈圈向外推展的善意,跨越時間,也跨越疆界,如同漣漪般,在世界各地,靜靜擴散,從未停歇。
邀您共善
一日一元,漣漪傳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