賑災紀實:佛州伊恩颶風過後

採訪、撰文/羅奇華、范婷、蘇素珍;編輯/王偉齡

2022年9月28日四級颶風伊恩登陸佛州,狂風暴雨肆虐沿途的社區,只留下殘破。攝影/門海梅(Jaimei Puerta)

印象中的佛羅里達州海岸,總是椰影搖曳,白沙細細地裹住陽光祝福過的的小麥膚色,溫熱的海風拂過動輒數百萬甚至數千萬美元的海景豪宅、還有被用心命名的白色遊艇成排停靠在港,閃亮亮地比所有名貴跑車都要吸睛,任路人投以豔羨的眼光——但9月28日怪獸級颶風伊恩(Hurricane Ian)登陸後,這個從上而下鳥瞰、幅度總是優雅悠閒的海岸線扭曲變形,如同被轟炸過的戰後廢墟⋯⋯那些遊客們原本會掏出手機瘋狂拍照的遊艇,就堆疊在柔腸寸斷的道路上,有的甚至被大水沖進民宅!如今大水褪去,留下一臉茫然的災民。

美國南部多處慈濟志工,在災後第四天立刻組成伊恩颶風勘災團深入重災區,繞過那些豪宅後,發現許多低收家庭就落腳於不遠處的移動房屋社區,原本就簡陋的住房在狂風暴雨中不堪一擊,打工的農地、工廠、餐廳、漁船、觀光船也都毀壞⋯⋯災後重建尤其艱辛。

災區滿目瘡痍,房屋甚至整體被沖到馬路上,很多社區空無一人,昔日度假天堂變成了廢墟。攝影/羅奇華

只要我們在一起

「當時水淹到了四英呎高,我不在,我及時撤離了,沒有撤離的人被水淹到胸口。」安瓊莉卡·拉蒙(Angelica Ramon)是邁爾斯堡市克盧薩移動房屋社區(Caloosa Mobile Home Community, Fort Myers)的領袖,帶著志工走訪社區了解災情:「有人來搶救他們,甚至那位女士也是⋯⋯」她手指著一位忙著把家中泡水雜物清出屋外的社區居民:「她是等到軍隊來才得到營救,因為(那種情況下)沒人幫得了她⋯⋯」

安瓊莉卡告訴志工,這裡大多數居民為西語裔,不會講英語,且多在附近海灘工作。颶風摧毀了海灘,也切斷了很多居民的收入來源,他們的家都嚴重受損,家具內飾全部報廢,基本生活需求都無法滿足。整個社區約有500人,其中大部分是孩子,許多人沒有其他的地方可去,只能睡在廢墟裡、泡過水的床墊上:「我們需要家用電器、沙發,孩子們的學習用品也都沒了,請幫幫忙⋯⋯給他們買一些生活用品和沙發,因為他們沒有錢,真的沒有⋯⋯」

志工進入克盧薩移動房屋社區勘災,站在一棟被樹壓垮地基、向左傾斜的移動房屋前。攝影/羅奇華

伊恩颶風在佛州降下驚人的雨量,加上陣風時速高達132英哩,掀翻了屋頂、也掀起陣陣巨浪。根據國家海洋大氣總署(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資料,伊恩颶風在佛州多個地區帶去千年一見的密集降雨。洪災,奪走上百條人命,而活著的人,必須面對驚恐如夢靨般揮之不去。

「我們全部是從這裡出來的,扶著牆,慢慢走到車那邊⋯⋯」志工的勘災腳步停在一個掛著五顏六色漂亮裙子的屋前,那是年輕災民雅琪拉‧奧爾蒂斯(Yadira Ortiz)和她媽媽、年邁的奶奶、年幼的弟妹住的家。她告訴志工,洪水爆發那一天,因為沒有提前收到任何警告,等到最後一刻水從大門奔湧而進時,瞬間就沒過了膝蓋。她們從窗戶逃了出去,但車已無法使用,於是她一手抱著一隻狗,牽著奶奶,媽媽一隻手夾著妹妹另一隻手夾著弟弟,在洪水中艱難前行,水很快就升到了腋下。當到達一處兩層樓的建築時,水位已逼近二樓地板。第二天回到家,家裡什麼東西都沒有了。

對於失去一切,雅琪拉感到非常傷心,但她能想象,她的媽媽比她更難過。說到這裡,雅琪拉留下了眼淚。攝影/羅奇華

「我的母親是一位單親媽媽,看到她在這種情況下如此崩潰,我真的很擔心她,我從沒看過我的母親這樣⋯⋯我希望她能夠像以前一樣開心又樂觀⋯⋯」當志工問雅琪拉現在最需要什麼?她指指身後兩輛壞掉的車,因為媽媽和她都需要上班,沒有了車通勤變得十分困難。當問起她們是否想要搬離這個社區時,她表示雖然自己在醫院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但她怕搬了家突然沒了工作,無法還房貸,所以暫時沒有搬家的打算。

我媽媽說只要我們全家人都還在一起,一切就會越來越好。

卡盧薩移動房屋社區災民 雅琪拉‧奧爾蒂斯

那樣的味道

從10月初開始,勘災志工團就親訪佛州各個重災區——松島(Pine Island)、阿凱迪亞(Arcadia)、邁爾斯堡、奧蘭多(Orlando)、那不勒斯(Naples)⋯⋯同時進駐「災後復原中心」(FEMA Disaster Recovery Center),著手登記災民資料,為大規模發放做準備。

陣風時速高達132英哩,阿卡迪亞市的大樹被連根拔起、民宅毀壞、到處都有一股泡過水的惡臭。攝影/門海梅
慈濟進駐重災區李縣(Lee County)災後復原中心,圖為勘災團隊(從左至右)楊奕宏、張維光、楊甦蘇、詹翠華、林智、白淑宜、羅振雄。攝影/范婷

莫爾特(Molt)陪著一位女性友人來向慈濟登記,那位女性友人面容疲憊且憂傷。在朋友填寫資料過程中,莫爾特給志工看了朋友拍的視頻——颶風引發的洪水狂妄摧毀一切、像浪潮瞬間灌滿了整個社區,只留下屋頂像一葉扁舟。莫爾特告訴志工,在這場颶風中,他失去了五位朋友⋯⋯話語未竟,他的朋友悲傷地呼喚他,因為她無力再完成填表。莫爾特接手,一切都填完後,扶起了蹲在地上的友人⋯⋯志工們不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紅著眼圈在心裡默默堅定地發願,要給到他們真正的幫助。

志工們接待到了好幾位行動不便者。琳達(Linda)是被她的男友推來的,身上散發著不太好聞的味道。她和男友租住的房屋在颶風中被嚴重破壞,現在只能棲身在車裡,没有固定地址,洗澡和上廁所只能去公廁解决。大家突然間明白,那樣的味道更像是生活對命運深深無力後的妥協⋯⋯。

來到慈濟桌前尋求幫助的人們,有的坦然,願意開口說出自己的需求,並在離開時和慈濟志工們一一握手表達感謝;有的悲傷一眼就能看出,填到家庭住址或家庭成員時就紅了眼;有的憤怒焦急,有些許不耐煩但又感恩他人的幫助⋯⋯雖然無法知道每一個人都經歷了什麼,但他們都飽受「失去」的折磨,都在努力穿起堅強的鎧甲面對現實,重建生活。

松島海邊十字架林立,紀念那些颶風中的往生者。攝影/黃友彬
災後如孤島,松島移棟房屋社區遲遲盼不到馳援。攝影/羅奇華

祈禱歌聲

面對這個可能創下佛州史上損失最慘重的颶風,必須要集結眾多的力量,才可能修補災後的千瘡百孔——心靈的、身體的、家園的⋯⋯。

這次慈濟德州分會和過去合作過的夥伴再度攜手,其中包括「雷德蘭基督教移民協會」(Redlands Christian Mirgrant Association,簡稱RCMA),這個協會長期關注農工權益及低收入家庭兒童教育,為全州超過三千五百個低收家庭及六千多名孩童提供服務。2017年艾瑪颶風(Hurricane Irma)災後,慈濟主動聯繫RCMA提供賑災資源,這次伊恩颶風,慈濟再度出動。

「你們曾幫助過我們,現在你們又再來到這裡⋯⋯」RCMA位於阿凱迪亞市兒童發展中心的社區關係經理葛洛莉亞·帕迪拉(Gloria Padilla, Community Relation Manager),心疼平時就已經資源十分拮据的家庭,而現在這些家庭即使房屋半毀甚至全毀,很多會因為非法移民身份不敢對外求援⋯⋯。

當葛洛莉亞被問到慈濟提供給每一戶幾百元的現金是否能起到真正的作用時,她紅了眼框:「很多家庭連些基本生活用品都買不到,你們的幫助看起來雖小,但作用很大。有些人患糖尿病、高血壓,他們都沒有錢能買藥,所以那真的是靠我們、靠你們一起去幫助這些家庭。」

災民眼中的茫然,讓志工心疼。攝影/蔡長治

這些家庭,是佛州重要的勞動力提供者,有的在醫院服務、公共運輸駕駛、為當地政府或電力公司工作⋯⋯他們是社區的骨幹、每天承載著社區的靈魂和心跳。為了加速社區復原,慈濟隨即在10月15日於阿卡迪亞市和邁爾斯堡市進行兩場發放。考量美國通貨膨脹、物價飆漲,災民家園損壞嚴重,因此提高發放金額,依照家庭人口,每戶可領取800至1,200美元不等的現值卡

「一開始很多災民問我們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能領取現值卡時,我是忐忑的,因為都還是未知數。我只能告訴他們,請相信我們。」抱著這樣一份承諾,奧蘭多慈濟志工張維光,和多州集結而來的志工們立即行動,12日開始尋找合適的發放場地,13日確定場地並向災民發送領取信息,15日落地發放,將手中一份份物資,恭敬地送到災民手中,拍拍災民的背,或給一個深深的擁抱,傳遞著無聲的訊息——你們的苦,我們聽見了。

當志工帶著所有人祈禱時,災民雙手合十、緊閉雙眼、眼淚撲簌簌地滑落⋯⋯「祈禱、歌聲,帶來希望⋯⋯」災民凱倫·愛伯特(Karen Awis Ebbert)在當下獲得的不只是物質上的支援,還有重生的力量:「我們會謹記於心來回饋,我會盡己所能,如果我能以任何方式提供幫助,我會省下每一分錢、和我所有能給的,來回饋你們所給的。」

從10月15日起,慈濟每個週末都在災區舉辦大型發放。圖中白衣者為凱倫,因感動而落淚。攝影/羅奇華

「我和我的朋友來這裡,我的朋友她失去了所有家當,只剩逃難時身上穿的衣服和皮包⋯⋯」一位長者麥可(Michael)在巨大的災難前,和朋友相互依靠扶持:「(拿到現值卡後)我朋友現在坐在車裡,雙眼都哭腫了,因為她無法置信你們是如此慷慨慈悲⋯⋯我願能十倍來回饋你們的援助,我承諾,在我儘快穩定下來後,我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把這份愛傳下去。」

首日兩場發放,共援助235戶災民、發放23萬3千美元、806人受惠。發放現場,好多的眼淚,好多的擁抱。災民們的眼淚裡,是失去一切的苦,緊緊的擁抱裡,是對慈濟雪中送炭的感激。

我真的很開心,因為我們獲得援助。我們要去買床墊,和所有我們需要的用品。太感謝你們!

卡盧薩移動房屋社區災民 安瓊莉卡·拉蒙
收到慈濟累聚愛心的竹筒,災民發願將把愛傳出去。攝影/蔡長治

總算,不用再睡在已經發臭發霉的床墊上,災區的孩子們也獲得當地台灣移民組織捐助的上百份全新文具用品。安瓊莉卡揮舞著手中的現值卡,興奮地告訴志工,她要讓移動房屋社區裡的其他災民知道,那天穿著藍天白雲制服來勘災的人們,信守了承諾:「或許有些人會不相信我,但這是證據,而且是真實的!這是證據!謝謝你們!」

沒有被遺忘,也不會被遺忘,有難的地方,就有一個名為藍天白雲的「希望」。

慈濟美國自10月15日起,在佛州重災區展開一系列的伊恩颶風賑災發放,以現值卡、環保毛毯和民生物資,幫助災民安住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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