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利公園市槍擊案:哭不出來的倖存者

撰文/李成林

南加州蒙特利公園市(Monetery Park, CA)舞廳「舞星」,在農曆春節除夕夜發生大規模槍擊事件,11人喪生。社區居民前往案發地點獻上鮮花、蠟燭弔唁。攝影/高睿

2023年1月21日,中國農曆新年的除夕夜,南加州華人聚居的蒙特利公園市(Monterey Park, CA),許多家庭沉浸在團圓的歡樂中。當地的「舞星」舞廳(Star Dance Studio)也很熱鬧,愛跳舞的人們歡聚一堂,但卻在一連串像爆竹般的槍聲中失去了血色,一一倒下——這起震驚全美的大規模槍擊案,造成11人死亡(不包括兇手)、16人受傷,這也是美國華人社區第一次遭遇的重大槍擊案,許多家庭破碎,也讓生者留下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撫平的創傷。

Memorial in Monterey Park
蒙特利公園市為槍擊案往生者舉辦追悼會。圖片來源/慈濟美國總會

跑遍醫院尋找親愛的人

瞬間的天人永隔,讓往生者家屬慟不欲生。慈濟志工的家訪中,一位受害人家屬回憶事發當晚:「大概是半夜兩點多,我接到了很多的電話,這個朋友、那個朋友,還有朋友的朋友都打電話來。」得知妻子參加舞會的舞廳發生大規模槍擊案,他急壞了,但電話也聯絡不上,妻子音信全無。他立刻找家人一起去現場。當地已經被警方封鎖了,經過溝通,警方知道他們是舞客的家屬,就讓他們自己到各大醫院去找,並且只能告訴他們,一家醫院只收兩位傷者。

他們跑了好幾家醫院,名字都對不上,心裡就沉下去了,因為在醫院是急救,還有希望,沒有名字的就是去法醫那裡了!當他們跑完所有醫院,仍找不到妻子的名字,就知道是凶多吉少⋯⋯這名家屬在加州政府為槍擊案成立的協調中心與慈濟結緣,成為慈濟關懷的對象。

十通電話

槍案發生的次日清晨,加州政府在鄰近案發現場的蘭利中心(Langley Center)設置了一個由官方機構組成的協調中心,專責槍案的相關事宜,其中包括對受害者家屬和倖存者提供支援。慈濟是紅字會之外,唯一在現場提供服務的民間組織。

慈濟志工陳健說,這次事件是非常敏感的大規模槍擊案,因此協調中心的維安級別特別高:「當天在現場的非官方組織有好幾個,但聽說官方是覺得怎麼會有這麼多(非官方)組織出現在這裡?原本的安排是只有紅十字會。」

慈濟出現在現場,是源於陳健在當天上午接到一通經由志工轉介的電話,對方是志工的媳婦,一位在洛杉磯縣警察局工作的心理醫師,通過電話邀約慈濟前往協調中心幫助受害人及家屬。陳健和譚美萍這對資深的志工夫妻,立即打了十通電話聯繫其他志工,不到半個小時,九位志工抵達現場,動員速度之快!「大年初一有九個人在半小時內馬上抵達現場,這個愛心和慈悲真的很讓人動容。」陳健的口氣裡有著與有榮焉的驕傲和難掩的激動,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因為華人大多不願意在大年初一和一個重大傷亡的凶案連繫在一起,很多人會擔心觸霉頭而有所忌諱。

就是這九位志工的慈悲心,成就了這一次的緣分。因為他們可以提供五種語言的雙語翻譯,分別是國、台、粵、越南和英語。當官方不接受紅十字會以外的任何非官方機構進駐時,慈濟的強大翻譯陣容脫穎而出。陳健說:「除了現場的五種語言,我們還可以提供緬甸、柬埔寨語的翻譯⋯⋯只要需要,都沒有問題,而且我們的志工都有重大災害的服務經驗。

慈濟美國總會執行長曾慈慧常與官方協調,再加上現場有兩位紅十字會的成員是與譚美萍合作多次的老熟人,她們向官方推薦慈濟在社區的軟實力,說明文化背景和語言的關係,槍案受害人和他們的家屬信任慈濟。最後,協調中心決定留下慈濟,其他的非官方組織全部離開。

Monterey Park Massive Shooting
加州參議員蘇珊·盧比歐(Susan Rubio,右二)向參與支援工作的慈濟志工表達謝意。圖片來源/慈濟美國總會

「千處祈求千處應」,如果沒有九位志工善心善念和迅速抵達,提供五種語言的翻譯服務,我們也不能把握和成就這一次的因緣。

當官方問及慈濟能夠做多久時?陳健承諾,紅十字會做到哪那一天,慈濟就做到那一天。因此從1月23日開始,慈濟志工每天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配合協調中心內各個機構的需要提供翻譯服務,慈濟每天都有五位志工前往待命,其中有三天都做到七點半才離開。志工們除了幫忙翻譯之外,也給予往生者家屬和倖存者心靈上的膚慰。

Tzu Chi volunteers team discussing
每一天,在協調中心服務的志工都會藉著休息時間討論他們所服務的個案,希望給予更適切的幫助。圖片來源/慈濟美國總會
Tzu Chi volunteers listening to the help seeker
志工聆聽求助者的傾訴,讓求助者獲得情緒上的紓解。圖片來源/慈濟美國總會

第一代移民

1月27日晚上七點,官方設置的協調中心結束服務,各個機構撤離。慈濟在徵得當事人的同意後,為三個個案提供持續的協助和陪伴,不幸失去妻子的先生就是其中之一。譚美萍說:「我們對他和兩個女兒進行家訪,並在回到慈濟會所後立即開會商討對這個家庭的幫助,我們會發送一筆慰問金和協助他們申請政府的資源。

這一家人來美國的時間不長,遇到慈濟和繼續發工資給他的老闆,讓他在家庭遭遇了這麼大的悲劇及痛失愛侶的千頭萬緒中,深深感受到很多的溫暖和愛。

沒有聽說過慈濟,也不知道慈濟,可是你們這麼好,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真是非常感激。

第一代移民的語言障礙和亞裔家庭孩子們大多埋首學業,讓這個家庭格外地需要幫助:「一般人不會清楚他們可以申請哪些政府補助,在家訪中,我們提出可以申請和能嘗試申請的項目,不僅他本人,他的孩子們聽了也不懂;我們已經決定把所有的資料打印出來交給他,再一步步慢慢地教他怎麼去完成。慈濟志工長期陪伴,給予這個家庭全面的協助與關懷。 

夢魘

「有位倖存者告訴我,這兩天都沒有辦法吃、沒有辦法睡、也沒有動力去洗澡,心裡很悶,卻哭不出來⋯⋯」志工汪笑芬的母語是粵語,多位受害人家屬和倖存者都是說粵語的,能用親切的母語來對話,可以讓人更容易釋放自己:「我就告訴他,你想哭就哭吧,因為哭出來,心情就會好一點。」

這位倖存者在汪笑芬的鼓勵下開始回憶案發情形。他帶了一位朋友前往,那位朋友是第一次去舞廳,所以就坐著聊天;他覺得是那位朋友救了他,因為如果不是那位朋友,他一定會到場中跳舞,成為槍手的目標。他們是幸運的,但也生死一線——在槍手進來後,他們座位旁的兩個人就被打倒,幸好他和朋友很警醒,立刻躲到桌子下面逃過一劫,但也眼睜睜看到許多人中彈。他們是在槍手換子彈時才伺機逃出。之後,恐怖的場景成為夢魘,揮之不去,他再也不能正常地生活了。志工的安慰,終於讓他痛快地哭了一場,宣洩後緊繃的情緒才鬆了不少。 

和慈濟諮詢過後的隔天,他就帶著那位朋友到協調中心。那天傍晚,美國副總統賀錦麗(Kamala Harris, Vice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前來探望大家,協調中心問那位友人,是否想留下來與副總統見面?副總統也很希望和他們交流,給予安慰。「他在見過副總統之後才變得比較開心,他說副總統跟他說也想要學跳舞。」汪笑芬也建議那位友人可以從宗教信仰中尋求心靈上的安頓,無論是讀聖經或讀佛經,都可以分散注意力,幫助自己盡快從槍案的創傷中走出來。

慈濟志工服務的個案中還有兩位女士與死神差肩而過,當時坐在舞廳入口的正對面,看到槍手走進來,感覺這個人很不對勁,就立刻鑽到桌子下面,動都不敢動。在槍手掃射一輪後,趁著他在換子彈時,立即悄悄地溜了出去。雖然機警逃過一劫,但始終很害怕,就過來尋求慈濟的幫助,表示需要心理輔導。汪笑芬說:「她們的確需要相當時間的心理輔導,所以我們就指導她們填寫資料,幫忙她們申請這方面的免費服務。」

Tzu Chi volunteers giving Fuhui blessing envelope to the personnel of American Red Cross
陳健(左三)代表慈濟贈送紅十字會人員福慧紅包。圖片來源/慈濟美國總會
Tzi Chi volunteers team and American Red Cross team group photo
1月27日下午七點,協調中心即將關閉,慈濟志工與紅十字人員合影留念。圖片來源/慈濟美國總會

修復破碎的心

當巨大災難發生後,經歷重大創傷的當事人可能會有不同的創傷反應,那位終於哭出來的倖存者,第一天在協調中心停留了很長的時間,有的時候只是靜靜坐著,有的時候就和志工說話,顯然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慈濟志工所要做的,其中之一就是陪伴,幫助傷心受創的人早日走出陰影。

特別是受害家屬的子女,他們半大不小,平日只知道讀書,不諳世事,當親人突然往生時,他們往往會壓抑自己的情感。我們經歷過許多的個案,瞭解看似平常的孩子,如果沒有適時給予輔導,真的會有很不平常的發展。希望家屬能夠重視孩子們的心情。

慈濟的用心和口碑,讓協助受害者的另一個機構,將一位兩腿中彈的傷者轉介過來。他在出院當天才從志工的電話中得知協調中心的存在。汪笑芬請他把證件帶來,方便幫忙他申請相關的補助。他也告訴志工自己的困難,也是在志工的安慰下,第一次哭出來,讓一直壓抑的情緒有了出口。

如今協調中心關閉了,慈濟志工的服務還在繼續,陳健說,如果有人需要幫助,志工們非常樂意提供服務:「慈濟的出發點很簡單,當人家有需要、我們有能力,我們就幫。」

這起槍擊案的最後結局,兇手自戕,犯案真相也許永遠不會大白,除了坊間流傳的諸多臆測外,許多的倖存者和受害者家屬、甚至當地社區居民,都還在巨創之下苦苦掙扎。慈濟的因緣,讓志工有機會和倖存者、往生者家屬面對面交流,陪伴他們度過人生的艱難時期;志工的全天候值班待命,也讓華人第一代移民安心,因為只要社區需要,慈濟一定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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